陷其错觉，给其不意③

    陷其错觉，给其不意 : 【原文】
〖“声东击西”原文〗
敌志乱萃^①,不虞^②,坤下兑上^③之象,利其不自主而取之。
〖按语原文〗
西汉,七国反,周亚夫^④坚壁不战。吴兵奔壁之东南陬,亚夫便备西北;已而,吴王^⑤精兵果攻西北,遂不得入。此敌志不乱,能自去也。
汉末,朱儁围黄巾于宛^⑥,张围结垒,起土山以临城内,鸣鼓攻其西南,黄巾悉众赴之,儁自将精兵五千,掩其东北,遂乘虚而人。
此“敌志乱萃,不虞”也,然则声东击西之策,须视敌志乱否为定。乱,则胜;不乱,将自取败亡。险策也。
〔注释〕 ①敌志乱萃:对方思想混乱,主意不集中。《周易·萃·初六·象》:“乃乱乃萃,其志乱也。”意思是乱萃状态,失却诚信而无以集中。②不虞:难测。③坤下兑上:语出《易·萃》之卦。萃,聚萃。萃卦,下为坤为地,上为兑为泽。泽水淹大地。按《易·萃》推演,这种场合利于出现各路英雄;有号令一统的时候,也有分歧而思想混乱的时候。“声东击西”的主动方,是利用对方思想混乱之际,从中取利;一旦对方思想明确,“声东击西”者很可能自取败亡。④周亚夫(?-前143):西汉沛县(今属江苏)人。绛侯周勃次子,嗣爵。公元前158年,匈奴大举入侵,汉文帝命他为将军屯兵细柳。文帝车驾至营门为军吏所阻,派使者持节诏亚夫,亚夫令军吏开营门,车驾才得入营,且需减速。亚夫以军礼拜见,文帝也成礼而归。文帝因此说,细柳营军纪严肃,亚夫是位真将军。不久迁亚夫至中尉,负责京城治安。汉景帝嗣位后,任他为车骑将军。亚夫以太尉统兵平定吴楚七国之乱,五年后升任丞相。后遭景帝猜忌,公元前147年被免去丞相职务。⑤吴王:即刘濞(前215—前154),西汉沛县(今属江苏)人,汉高祖刘邦的侄子。公元前196年,刘濞随刘邦破英布军有功,汉高祖顾及吴郡接壤东越等国,又惧怕江东人士不服他的皇权,乃选壮王镇之,公元前195年封刘濞为吴王,统辖东南三郡五十三城。汉文帝时,刘濞之子吴国太子在京城与文帝皇太子下棋时出现争执被皇太子所杀。刘濞痛失爱子,在封国内大量铸钱、煮盐,并招纳工商和“任侠奸人”以扩张割据势力,图谋篡夺帝位。汉景帝采御史大夫晁错建议,削夺王侯封地。刘濞谋划了“清君侧”的策略,以诛晁错为名,联合楚赵等七国公开叛乱,史称七国之乱,后被汉军主将周亚夫击败。刘濞败走东越,为东越人所杀。⑥朱儁围黄巾于宛:朱儁(?—195),字公伟,东汉会稽上虞(今属浙江)人。东汉末年讨伐黄巾军战功卓著,封为钱塘侯。后曾密谋联络关东诸侯讨伐董卓,被董卓察觉后收买。后卓死,李撅、郭汜作乱,相互攻杀,朝廷大乱。朱儁被扣为人质,忧愤而死。宛,宛县,今河南南阳市。
【译文】
〖“声东击西”译文〗
对方思想混乱、主意不集中的时候,前景难测。我方宜用《易》之“萃”卦推演,声东击西,其不能自主,从中取利。
〖按语译文〗
西汉,吴楚七国作乱,太尉周亚夫深沟壁垒,坚守不战。吴军佯攻东南,周亚夫则加强西北的防守;吴军精兵进攻西北,终于徒劳无功。周亚夫处惊不乱,识破对方声东击西的计谋,危险自然解除。
东汉末,右中郎将朱儁围困黄巾军于宛城(今河南南阳市),他一面展开包围、一面垒起小山,居高临下观测城内动静,然后鸣鼓而佯攻西南。黄巾军悉数赴守西南,朱儁则亲自带5 000精兵掩至东北,乘虚而破城。
之所以说对方思想混乱、主意不集中的时候前景难测,是因为“声东击西”计策之成败,必须以正在进行时的对方思想混乱、主意不集中之是否为转移。对方不能自主,便能从中取利;一旦能够自主,也可能自取败亡。所以,这是一条“险策”。
【鉴赏】
汉武帝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淮南王刘安将一部被称为“牢笼天地、博及古今”的巨著献给汉武帝,此巨著即《淮南子》。《淮南子》论兵,不乏创见,书中这样描述军事运作的形态:外柔而内刚,形弱而势强;示以收缩,实际扩张;欲击西先声东,前反对后合作;瞒天过海,心中明白;似鬼祟而没有痕迹,如水没而不见创伤;兵之所指,不是终点;庙堂之谋,不是目的;举措之动静,不可识别;如迅雷之急,无可防备;似天地之变,没有重复。其百战百胜,境界玄乎,不知来龙去脉,这便是用兵至神。“声东击西”是《淮南子·兵略训》重点提到的战略战术之一。
“声东击西”,是《三十六计》“胜战计”的压轴之计。自古以来的兵家,重视“声东击西”之计,大多因为此计能够造成优势和夺取主动。汉光武帝刘秀登基后,山东军阀张步被称为“齐王”,极其猖獗,他根本不把刘秀放在眼中。于是,刘秀派大将耿弇讨伐。耿弇破临菑而取西安,就是采用了“声东击西”的战法。
“声东击西”,在兵法上归之于“示形”一类。“示形”,制作假象以迷惑对方、陷其错觉;其目的,使对方在不意之中被我分散或调动,成为我攻击或者围歼的猎物。“示形”,是战争过程不可遗漏的一个环节。朱元璋论兵时说道:“阵势或圆或方、或纵或横,敛合布散,倏忽往来,使人莫测。善用兵者,以少为众,以弱为强,逸己而劳人,伐谋而制胜。”朱元璋的这种战术一旦得逞,可以使勇敢的敌人难以施展力量,可以使聪明的对手难以使用计谋。战争妙有这种状态,然后施以声东击西之计,必然会出好戏。明代西湖逸士有这样一番话,“夫攻,贵于入,攻城而入其所攻,犹非善攻者也;守,贵于出,突围而出其所突,犹非善突者也。惟示之以攻而入其所不攻,示之以突而出其所不突,此攻守之妙也。”攻城贵在破城而入,善于攻入者不会正面进攻;防守贵在突围,善于突围者不会正面突围。进攻与防守的艺术之妙是:在此进攻而在彼破敌,在此对抗而在彼突围。这,就是声东击西的超常魅力之所在。
用兵,效果是最重要的。“声东击西”计策之成败,必须以正在进行时之对手的思想是否混乱以及主意是否集中为转移。于是,便有两种趋势:对手不能自主,便能从中取利;对手能够自主,就可能自取败亡。所以,《三十六计》强调,“声东击西”为一条“险策”。“声东击西”借助《易》之“萃”卦推演,《易》之“萃”卦,其后有“升”卦及“困”卦,就是提醒:战争中各路英雄辈出,有思想混乱者,更有思想明确者。“声东击西”的主动方,必须以借助对方思想混乱作为条件,然后才能够从中取利;一旦对方思想明确,“声东击西”的主动者失去该有效条件就很可能自累,这是要特别重视的。
克劳塞维茨也持类似观点,而对“声东击西”的主张十分谨慎,他认为这是不能随意进行的活动,他不主张侥幸于敌人的愚蠢。他说,类似的活动,例如透露骗人的方案和命令,故意向敌人泄漏虚假情报等等。这些活动在战略范围内通常只起很小的作用,只有在个别碰巧的场合才是合适的。因此,他强调,这“不能看作是指挥官可以随意进行的活动”。因此,他不同意夸大“声东击西”的作用,认为通过部署战斗等这样的活动使敌人受骗,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兵力,而且规模越大,花费就越多。通常,佯动的预期效果不好,在较长时间内把大量兵力单纯用来装模作样是危险的。这不仅是因为装模作样可能不起作用,还因为可能在决定性地点的需要上,这部分兵力将无法使用。
“声东击西”按语所载之周亚夫指挥的“下邑决战”,在中国战争史上,就是一场经典的破“声东击西”之战。对手无所顾忌地使用声东击西之计,因而自取败亡。
毛泽东十分重视“声东击西”的研究与实践,“声”为手段,“击”为目的。他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以及抗日战争时期,长期得益于人民战争中的“声东击西”之战。在《论持久战》一书中,他指出,自己的优势和主动是以对方的错觉和不意为载体的,“声东击西”是造成对方之错觉和不意的一种手段。
军事上走在错觉和不意的路上,必然会丧失优势和主动。因而有计划地造成敌人的错觉,给以不意,是造成自己优势和夺取主动的方法,而且是重要的方法。这种方法,将战争的不确实性给予敌人,而将尽可能大的确实性留给自己,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诺曼底两栖登陆作战是一场宏伟的“声东击西”之战。这场战争,诡计纷呈,英雄辈出;德军就是因为“错觉”和“不意”而最终为盟军所击垮。盟军之胜,就在于将战争的不确实性送给了希特勒,而将尽可能大的确实性留给了自己。
【案例】
●耿弇“声东击西”
光武帝建武五年(公元29年),张步以剧县(今山东寿光南纪台村)为都,派其弟张蓝率精兵2万防守西安(今山东临淄县西北),又派各郡太守合众万余守卫临菑;西安与临菑,成犄角之势,两地相距40里。
刘秀派大将耿弇讨伐。耿弇兵进画中,画中的地理位置在两城之间。他观察后认为:西安城池虽小,但是坚固而兵精;临菑城池虽大,却难守而易攻。然而,他却发布命令:五日之后,攻打西安。张蓝听说以后,枕戈待旦,日夜防备。
但到了那天,耿弇却命令将士半夜起床饱餐,天亮之际务必兵至临菑。此时,护军荀梁等认为:攻打临菑,西安必救;攻打西安,临菑难救。从力量变化来讲,应当攻打西安。耿弇说:“不是这样的。西安之敌,听说我军要进攻他们,已经昼夜戒备,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旁救;我们现在进攻临菑,声东击西,出其不意,必使该守城之敌惊慌失措,攻一天即可破城。攻克临菑,西安孤立,张蓝因为与张步之间的交通断绝,就会陷入孤立无援之状,从而必然会弃城而走。这就是所谓的一箭双雕。如果先攻西安,速战不决,我军顿兵于城下,将会给自己造成很大的伤亡。即便攻克了西安,张蓝率兵走临菑,两处合兵伺机,还会迅速地卷土重来。我军深入敌境,缺乏后勤保障,十天之内,即便不战,也会陷入困境的。”于是,耿弇挥军进攻临菑,半天即克。一举形成了优势并夺取了主动。张蓝获悉,极为恐惧,立即率兵逃往剧县(今山东寿光南)。
耿弇声东击西,破临菑而取西安,是东汉“光武平齐”中的重要一战。
●周亚夫破“声东击西”
西汉,景帝即位以后,接受御史大夫晁错的建议,推行削藩的政策,引起诸侯王的强烈不满。景帝三年(公元前154年),吴王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首先起兵,参加者有七国,史称“七国之乱”。景帝先是采取姑息政策,杀掉晁错。然而此措施反而使叛军更加有恃无恐,无奈之中,他只能迎击叛军。国难当头,景帝任命周亚夫为太尉。
周亚夫受命后,令梁王坚守梁地,在叛军攻梁中的实力受到相当消耗后,他将主力推进至下邑(今安徽砀山)。叛军为寻求与汉军主力决战,便调转兵力进攻下邑。周亚夫深沟高垒,坚壁不战。
此时,叛军使用了“声东击西”之计,他们派部分兵力佯攻汉军壁垒的东南角,转移汉军的注意力,而准备以主力突破西北角。这一企图被周亚夫及时识破。当吴军进攻东南角时,他加强了西北角的防御,从而有效地破坏了对方的进攻。终于,对方粮尽兵疲、士气低落,耐不住相持而撤兵西走。周亚夫乘机追击,大破叛乱联军。
“下邑决战”的胜利,对于平定“七国之乱”有着决定性意义。汉景帝通过平定“七国之乱”,巩固了中央集权,他进一步坚持了汉文帝的休养生息政策:赋税减轻,刑法不重,与匈奴和亲;汉朝的国力继续得到恢复与增强。史书上记载:景帝后期,汉王朝国库里的钱堆积如山,粮食多得堆在露天。文帝和景帝的突出政绩,后人誉之为“文景之治”。
●诺曼底登陆战
1944年1月,美英盟军策划了具有高度欺骗性与保密性的“霸王计划”。此计划诱使德军分散布兵,让德军统帅部相信,诺曼底不会成为主战场,以便于美英盟军的“声东击西”之战。计划内容有以下四项。
第一,在英格兰东南部地区,虚构了番号为美国第一集团军群的部队,让300多名报务员伪装成集团军群、军、师、团、营之间的无线电通讯员,严格按照同级别单位的日常通讯量进行联络,并在多佛尔设立假司令部,使用大功率电台与各下属部队联系,甚至真正的登陆部队第二十一集团军群司令部的部分命令也先通过电话传递到多佛尔的假司令部,再由假司令部的电台发送出去。德军的无线电侦听、定位部队测出了盟军的这些无线电通讯,从而“判断”:盟军登陆的主攻方向是加莱,因为盟军司令部就在加莱的对面多佛尔。第二,实施电子干扰和电子欺骗。首先,彻底摧毁德军于1943年8月在荷兰海牙设立的大型无线电侦听破译基地,消除对盟军的无线电通讯威胁。其次,故意保留德军设在塞纳河以北的九个雷达站,以便德军利用这些雷达站发现盟军在登陆前派出的假舰队:这支假舰队在登陆前三小时驶向加莱。第三,专门组建的“双十字委员会”拥有4名被德国情报机关所相信的双面间谍。其中最受德国信任、最有影响的便是“加宝”。“加宝”是西班牙人,真实姓名不详。在1944年6月6日登陆前半小时,“加宝”向德国报告盟军正向诺曼底发起进攻。这是“霸王计划”精心设计的组成部分,德国收到情报后也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相反更提高了“加宝”的地位。到6月9日登陆后最关键的时刻,“加宝”向德国发报长达120分钟,“详尽报告”第一集团军群的40个师正进入临战状态,大量登陆舰艇正集结在多佛尔,真正的登陆就要开始。这一情报严重干扰了德军统帅部对战况的正确分析和判断。第四,投放代号为“繁荣”的抵抗运动小组被德国盖世太保破获。盖世太保胁迫被捕的“繁荣”小组报务员继续保持与英国总部的联系,总部也继续保持联络,并故意空投大量的武器、爆炸器材、通讯器材、活动经费尤其是新的特工。盖世太保最后还是得出盟军将在加莱登陆的结论。
1944年6月6日正式揭幕的“声东击西”的诺曼底两栖登陆作战,终于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经典战例而载入世界军事史册。英国首相丘吉尔之后无比感叹:“战争中真理是如此宝贵,要用谎言来保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