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不露机，宁伪不为③

    静不露机，宁伪不为 : 【原文】
〖“假痴不癫”原文〗
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静不露机,云雷,屯也^①。
〖按语原文〗
假作不知而实知,假作不为而实不可为,或将有所为。司马懿之假病昏以诛曹爽^②;受巾帼,假请命,以劳蜀兵^③;所以成功。姜维九伐中原,明知不可为而妄为之,则似痴矣,所以破灭^④。
兵书曰:“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⑤当其机未发时,静屯似痴;若假癫,则不但露机,且乱动而群疑。故假痴者胜,假癫者败。或曰:假痴可以对敌,并可以用兵。宋代,南俗尚鬼。狄青^⑥征侬智高^⑦时,大兵始出桂林之南,因佯祝曰:“胜负无以为据。”乃取百钱自持,与神约:果大捷,则投此钱尽钱面也。左右谏止,傥不如意,恐沮师,青不听。万众方耸视,已而挥手一掷,百钱旨面。于是举兵欢呼,声震林野,青亦大喜。顾左右,取百丁^⑧来,即随钱疏密,布地而帖丁之,加以青沙笼,手自封焉。曰:“俟凯旋,当酬神取钱。”其后平邕州还师,如言取钱,幕府士大夫共视,乃两面钱也。
〔注释〕 ①语出《易·屯》之卦。屯,艰难。屯卦,下为震为雷为刚,上为坎为雨为柔。此卦象强调阳阴碰撞出生艰难,强调成功在险境中运动;强调在此环境下,君子当审慎谋略,表现出“静不露机”。②此典故参见本书“关门捉贼”之案例。③此典故载《资治通鉴》。公元234年,诸葛亮北伐至五丈原(今陕西岐山南),司马懿“坚壁拒守”,与其对峙。诸葛亮送巾帼之服以激将,司马懿假作“愤怒”而请示魏帝出战;实际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司马懿作战根本不用请示,他就是以“假痴”疲劳蜀军。诸葛亮最终无可奈何。④此典故载《资治通鉴》。当时,姜维无休止地用兵,蜀汉的右车骑将军廖化曾经说:“用兵不止必自焚!”智慧不出于对方之预料,力量没有对方之强大,穷兵黩武,将何以生存呢? ⑤出自《孙子兵法·形》篇。⑥狄青(1008—1057):字汉臣,汾州西河(今山西汾阳)人。宋仁宗宝元初,出任延州指挥使,在对西夏的防御战争中以勇敢著称,深得范仲淹、韩琦赏识,宋、西夏和议订立后,被召入京,任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拜彰化军节度使。皇祐四年(1052年)被擢任枢密副使。平息广源州侬智高的军事反抗后,升任枢密使。狄青以武将任执政,任职四年被排挤出朝廷,以使相衔出判陈州而卒。⑦侬智高(?-1055):北宋时壮族首领,在今广西境内建立南天国,起兵反宋,被狄青击败,后退走大理国被杀。⑧丁:“钉”的古字。按语中的两个“丁”字,前者为名词,后者为动词。
【译文】
〖“假痴不癫”译文〗
宁可伪装无知而回避行动,不可伪装有知而轻举妄动。君子要成就事业,当审慎谋略,保持“假痴不癫”而深藏不露。
〖按语译文〗
伪装无知,实际明白;伪装无动于衷,实际上不可行动,或者将有行动。司马懿装病糊涂,因此诛灭了政敌曹爽集团。诸葛亮北伐至五丈原,司马懿“坚壁拒守”,与其对峙。诸葛亮送巾帼之服以激将,司马懿请示魏帝要出战;实际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司马懿作战,根本不用请示,他就是以“假痴”来疲劳蜀军,诸葛亮最终无可奈何。司马懿凭借“假痴不癫”,所以成功。姜维明知蜀汉国力不及曹魏,却劳师动众九伐中原,似“痴”且“癫”,蜀汉所以最后被破而亡。
《孙子兵法》“形”篇说:“真正善于作战并取胜的将领,默默无闻,隐讳功绩。”在时机尚未成熟的时候,须静之若痴。如果动之以癫,则不但会泄露天机,而且还可能因为乱动而引起群众的猜疑。所以,伪装“痴”而无知,可以制胜;伪装“癫”而有知,将以致败。还有人说:伪装“痴”而无知,能够一石二鸟,既可对敌,又可带兵。北宋年代,南方的风俗习惯:崇拜鬼神。大将军狄青征讨侬智高的时候,军队南出桂林,狄青伪装“痴”而无知,故意祈祷而问:“胜负没有依据啊!”随后取出自备的一百枚铜钱,与“鬼神”约定:如果能够大胜;那么,投此100枚铜钱,应当全部是正面向上。他左右之幕府与士大夫极力劝谏,请他不要这样做,他们认为:如果投出100枚铜钱,不能全部是正面向上,恐怕会挫伤军队的士气。但是,狄青毫不理会,他在万众刚一耸视之下,迅捷挥手一掷;100枚铜钱,枚枚“正面向上”。于是,全军欢呼,声震林野;狄青亦兴奋异常。他回首左右,命令取来百枚钉子,随落地之铜钱的疏密原状,钉之于地,并且以青色之沙覆盖,他还亲手将其封妥。接着,他说:“等到凯旋,我当取钱以酬神。”狄青平定了南天国之乱,班师途中,他不失其言,取钱酬神。那些幕府与士大夫一起观看,个个惊讶:那100枚铜钱,两面都一样!
【鉴赏】
“假痴不癫”之计,“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宁可伪装无知而回避行动,不可伪装有知而轻举妄动,与老子的理念一脉相传;《老子》一书,反反复复地论及了这个道理。《老子》说:“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意思是,有知伪装无知,所以有知;无知伪装有知,所以无知。又说:“将欲取天下,恒无事;及其有事也,又不足以取天下矣。”意思是,想要夺取天下,就要保持一种回避;如果轻举妄动,就不足以夺取天下。又说:“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意思是,圣人之“治”,大智若愚,慢慢地收取人心;百姓关注圣人的“耳朵”和“眼睛”,圣人都像无知的小孩,懂得回避。
“假痴不癫”之计,几乎就是智者的护身法宝。此计引《易》之屯卦推演“静不露机”,屯卦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利建侯”。“利建侯”,卦之原句,就是强调其有利于建立诸侯政权。所以,世世代代的所谓“圣人”无不膜拜“假痴不癫”之术。春秋五霸之一的楚庄王,曾经借助“假痴不癫”而最终一鸣惊人。
“假痴不癫”之计的要点之一:宁可伪装无知而回避行动,不可伪装有知而轻举妄动。这是强调:伪装,必须示以“无知”;伪装“有知”者,将以致败。
“假痴不癫”之计的要点之二:伪装无知,实际明白。“假痴不癫”之计是大智之举,常常有其审慎谋略的事业性。楚庄王“观兵中原、问鼎轻重”,是因为有其“三年不鸣、一派假痴”的准备。
“假痴不癫”之计可以有效地增进和谐,也可以有效地解决冲突。历史上,唐代宗与郭子仪两人共同的“假痴不癫”,增进了他们相互之间的和谐;这对于当时的唐朝政治、对于当时的社会安宁,都是有益的。诚如本计“按语”说“假痴者胜,假癫者败”。“痴”而无知,可以制胜;“癫”而有知,将以致败。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清朝康熙皇帝,是以“假痴不癫”之计智除鼇拜而解决政治冲突的。
“假痴不癫”之计对于军事管理有其特别的意义。本计“按语”所引狄青带兵打仗过程中故意与“鬼神”约定的案例,说明“假痴不癫”能够有效地调动士气。
“假痴不癫”之计用于发挥人的长处,是比较有效的手段。现代管理的一个重要原则是发挥人的长处,这种手段寓机智于“糊涂”中,大智若愚。大智若愚者,常常能够给对方留出巨大的能量空间。发挥人的长处,第一是鼓励对方自我表现。自我表现,需要肯定恰当的空间距离,并且否定不恰当的制约强求;“假痴不癫”,有益于提供距离。发挥人的长处,第二是避免求全责备。领导者要求自己,可以“假痴不癫”而无须引导以“完美”,应当引导以“恰当”;要求对方,必须坚持“有其之长,能以为用”,至于对方有多少短处,并不主要。发挥人的长处,第三是不能要求对方迎合自己的主观意愿。智慧者,不会在乎对方的“奉承”,只会在乎对方的“贡献”。美国历史上,有一个与华盛顿齐名的总统,那就是亚伯拉罕·林肯。他的杰出贡献之一,就是取得了南北战争的胜利,维护了联邦的统一。他在发挥人的长处时,充分体现出一种“假痴不癫”的精神状态。南北战争的胜利,决定于林肯用了一个总司令——格兰特将军。格兰特此人,嗜酒贪杯成性;林肯用他时,对其酗酒之“性”,极尽装“痴”而不以为然。当时,有人曾经暗中提醒林肯,格兰特有这个“严重问题”,但是林肯以发挥人的长处为宗旨,他根本就要主动回避这个“严重问题”——谁能断定格兰特的“嗜酒贪杯成性”不是一种“假痴不癫”呢?所以,林肯说:“如果我知道他喜欢什么酒,我倒应该送他几桶。”林肯不“癫”,他心里异常明白,在他麾下所有的将领中,只有格兰特将军能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在此之前,他用了麦克雷伦等三四个“没有缺点”的将军,然而,这些“优秀”的将军皆为南军所败。以后的事实证明,格兰特将军之用,成为南北战争走向胜利的重大转折。如今,在现代管理的各个领域中,毫无例外地都要发挥人的长处,一定要“假痴不癫”而形之于心,懂得:人“有其之长,能以为用”之重要,绝对不能企求事实上不存在的十全十美。世界级的管理大师杜拉克有一句名言:与英雄接近的奴仆,总能发现英雄的缺点。但是,奴仆眼中所见的英雄的缺点,无害英雄之为英雄,无害于英雄们在历史舞台上的呼风唤雨。
【案例】
●大器晚成,大音希声
公元前613年,楚庄王莅位。庄王执政三年,一派“假痴”状态:奢侈淫乐,醉生梦死,既无法令,又无作为。侍坐的右司马含蓄地对庄王说:“南山有鸟,三年不动其翅,不飞不鸣而嘿然,当如何认识?”楚庄王丝毫“不癫”,他一字一句地回答:“三年不动其翅,这是长其羽翼。不飞不鸣,这是观测百姓动态之规律。此鸟,不飞则已,飞必冲天;不鸣则已,鸣必惊人。你尽管顺其自然,我自然心领神会。”半年之后,庄王听政。对内,他十废、九立,诛灭了5个高贵者,提拔了6个卑贱者,国家大治。对外,他在徐州击败齐国,在河雍战胜晋国;公元前606年以后,观兵中原,问鼎轻重,合诸侯而称霸于天下。后代史学家评说,楚庄王称霸,促进了中国南方地区的开发以及南北文化交流,对当时的民族融合起了积极作用。韩非子十分赞赏楚庄王“假痴不癫”之功夫,他说:“楚庄王不拘小行而成大名,不早表现而成大功,正如老子所说的那样,他是‘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啊!”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唐代,大将郭子仪在平定安史之乱中,战功赫赫,成为复兴唐室的元勋。唐肃宗在位六年,他死后,由唐代宗继位。唐代宗对郭子仪十分敬重,公元765年,他将自己的女儿升平公主嫁给郭子仪的儿子郭暧为妻。
小夫妻年少气盛,因此,相互之间处事和言辞都不知轻重。公元767年,两人因郭子仪寿诞发生口角,郭暧急不择言,居然说:“你倚仗你父亲是天子吗?我父亲还不屑于做天子呢!”升平公主以此大逆不道之言为把柄,飞车入宫告御状。
唐代宗闻得此言,便以“假痴不癫”之术来缓和矛盾,他对女儿说:“你还真的不懂,郭暧说的是实情啊!假如郭暧的父亲真的想做天子,天下怎么还会有你自己的老家呢?”唐代宗安慰了自己的女儿,令其回到郭暧身边。
郭子仪也听到了郭暧的大逆不道之言,将其捆绑之后,主动请求唐代宗降罪。面对负荆请罪的郭氏父子,唐代宗安抚郭子仪说:“俗话说得好,‘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小孩子闺房拌嘴,怎么可以当真以听呢?”郭子仪回家,数十棍杖教训了郭暧。
其实,此时的唐代宗与郭子仪,都恰到好处地采取了“假痴不癫”的方式。
唐代宗怎么可能尽信郭子仪呢?当时,吐蕃退军,是郭子仪等人抗击的结果。然而宰相元载却胡说,这不是人力而为,而是菩萨保佑的;于是,唐代宗便广造佛寺,厚赏众僧,根本就置郭子仪等人之功而不顾。但是,唐代宗的智慧,在于他能够理解:唐室没有郭子仪不行,只能“痴”于某些回避而不能“癫”于过分计较。
郭子仪怎么可能毫无戒备呢?他功盖天下、位极人臣,生活上穷奢极欲;事实上,像他这样的臣将,能够善始善终,古往今来的确不多。郭子仪的智谋,在于他能够理解:自己没有坐江山的势力,只能“痴”于皇帝前而不能“癫”于皇帝前。
唐代宗与郭子仪两人共同的“假痴不癫”,他们相互之间的和谐,对于当时的唐朝政治,对于当时的社会安宁,都是有益的。
●静不露机,智伏鼇拜
康熙皇帝成年以前,顺治皇帝遗诏设置了四位辅政大臣;在他十五、六岁时,其中最有势力的一个辅政大臣把持了议政大臣会议和六部的实权,任意行使康熙皇帝的权威。人们都没有勇气对他提出疑义。这位年轻皇帝很有魄力,亲自决定逮捕这个辅政大臣。这位辅政大臣在禁锢中病死。从此以后,康熙皇帝开始亲政。庞杂的国务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种乐趣而已。
这个辅政大臣就是鼇拜。鼇拜(?—1669),镶黄旗人,清朝开国元勋费英东侄子,门第显赫,战功卓著。他当时之猖獗,几乎取康熙而代之。
1666年,鼇拜借镶黄旗与正白旗调换土地之事发难。20多年前,多尔衮将镶黄旗应占之地给了正白旗,而将一块较差之地给了镶黄旗;此时,鼇拜借故翻案以圈地。这时候,大学士苏纳海等三人体察民情,上奏请止。康熙皇帝召四位辅政大臣面议。鼇拜要将苏纳海等三人处死,另外三位辅政大臣中,索尼、遏必隆两人附和,苏克萨哈一人沉默;于是,鼇拜不待康熙同意,便提御笔处苏纳海等绞刑。
1667年,苏克萨哈上疏请守皇陵,其中有些言辞令康熙不快。鼇拜随即授意他人罗织了苏克萨哈的24条罪状,要将其处死。康熙不能接受,鼇拜居然咆哮金殿、瞋目挥臂,并最终处死了苏克萨哈。
在这种情况下,康熙皇帝内心极为震动,但是他深藏不露,持守“假痴不癫”之道:
第一,他不动声色,忍鼇拜之所为。在苏克萨哈死后,康熙皇帝将鼇拜及遏必隆两人加为一等公,第二年又再加封鼇拜、遏必隆两人为太师。
第二,他尊重鼇拜,备加依赖,甚至于亲自问候托病不上朝的鼇拜。有一次,在康熙进入鼇拜内室时,鼇拜脸色有变。御前侍卫发现鼇拜床席底下藏刀。此时,康熙竟然作“痴”笑答,他从容地说:“刀不离身,我们满族人的风俗,不足为怪嘛!”
第三,他“静不露机”,公开顽皮于少年之摔交弄拳中;同时,他暗中严格训练出了百名少年贵胄之实战高手。随后,他就召鼇拜进宫议事,以百名少年之勇,一举制服了鼇拜;并以30条罪状,将鼇拜集团一网打尽。
1669年,康熙皇帝亲政,此时,他年不满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