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其之恶，削其之势③

    成其之恶，削其之势 : 【原文】
〖“欲擒故纵”原文〗
逼则反兵,走^①则减势。紧随勿迫,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②。需^③,有孚,光。
〖按语原文〗
所谓纵者,非放之也,随之而稍松之耳。“穷寇勿追”^④,亦即此意。盖不追者,非不随也,不迫之而已。
武侯^⑤之七纵七擒,即纵而随之。故蹑展转推进,至于不毛之地。武侯之七纵,其意在拓地,在借孟获^⑥以服诸蛮,非兵法也。故论战,则擒者不可复纵。
〔注释〕 ①走:迅速撤离。② 血刃:沾血之刀。③需:顺其所求。语出《易·需》之卦。需卦,下为乾为天,上为坎为水。④穷寇勿追:出自《孙子·军争》篇。原文为“穷寇勿迫”,“追”当为“迫”。⑤武侯:即诸葛亮(见“借刀杀人”注④)。⑥孟获(生卒年不详):三国时彝族首领之一,建宁人(治今云南曲靖)。刘备死后,他起兵反蜀。诸葛亮南征,他被七擒七纵,最后心服口服,誓不反蜀。后到蜀国做官,任御史中丞。
【译文】
〖“欲擒故纵”译文〗
过于逼迫对方,就会导致反扑;让其迅速撤离,能够削其气势。紧紧追随,不要过于逼迫。疲惫对方之气力,消耗对方之斗志,致敌以神散而擒之,可以兵不血刃、避免流血战争。要顺其所求,依靠诚信,而后解决问题。
〖按语译文〗
“欲擒故纵”之“纵”,不是放任自流的意思,而是紧紧追随,不以过度逼迫。《孙子》“军争”篇所谓的“穷寇勿迫”就是这个意思。“勿迫”,并非放弃追随,只是“不以过度逼迫”而已。
另外,诸葛武侯七纵七擒孟获,捉住以后立即释放,又“紧紧追随,不以过度逼迫”,一直辗转推进于少数民族的不毛之地;他的意思在于拓展领地,借助制服孟获以制服诸蛮,而不是真正的兵法之用。因此,真正的论战,所擒之敌,通常不主张一再释放。
【鉴赏】
“欲擒故纵”的出典,参见《老子》书。《老子》说:“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意思为:主动之法为分散对方精力,削弱之法为纵容对方欲望,除掉之法为巩固双方联盟,取代之法为成全对方利益。老子认为,这些方法是合乎“规律”的,用其之微妙,柔可以胜刚,弱可以胜强。
兵法之“纵”,常常用以成其恶、削其势,使其受累而倒台,这是阴谋。人类秉性,因其自我而形成为恶,因其自觉而形成为善;秉性隐而不露,兵法却可以借助纵容而为我所用。“纵”,主要就是利用人之“因其自我而形成为恶”的秉性。所以,“欲擒故纵”,因人成事,并不是任何对象都适用,适用的对象是那些不能“自觉为善”之人。因此,有必要强调:故纵不同于枉纵,是紧随之纵,就是稍微那么地放松一点,目的是稍纵而使其自累,更利收擒。《左传》开篇有“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为“欲擒故纵”。庄公纵容其弟不义不昵而除之,胜者郑庄公说得比较好听,“多行不义必自毙,不义不昵厚将崩”。不义过多自取灭亡,无礼过分必将倒台。“欲擒故纵”之计,在中外战争史上案例不少。
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希特勒“闪击”式地横扫西欧,法国沦陷,英军退守英伦三岛,他和墨索里尼领导的意大利、东条英机领导的日本联盟结成轴心国,美国开始一直隔岸观火,保持独立。日本乘势向南推进,试图夺取英法等国在东南亚的殖民地,攫取战略资源。此时,美国通过外交努力,要日本从东南亚撤军。谈判一直持续到1941年11月下旬,也就是日本偷袭珍珠港事件之前。1941年12月8日星期一(美国时间),美国对日宣战。英国首相丘吉尔得知日本偷袭珍珠港时,忍不住老泪纵横,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好了! 我们总算赢了。”就是因为美国成功地施展了“欲擒故纵”之计。希特勒则暴跳如雷,他明白美国干涉的决定性作用,希特勒认为德国征服欧洲、摧毁苏联、最后制服英国的目标是可以实现的,但必须有一个条件:美国不介入。因此他尽量不给美国以参战的借口。他曾向德国海军将领下达了严格的命令:任何德国潜艇不准在大西洋攻击美国船队!但是,美国参战,没有珍珠港事端,必有其他事端。
明代揭暄说:“大凡逆之愈坚者,不如顺以导瑕。敌欲进,赢柔示弱以致之进;敌欲退,解散开生以纵之退;敌倚强,远锋固守以观其骄;敌仗威,虚恭图实以俟其惰。致而掩之,纵而擒之,骄而乘之,惰而收之。”对于顽固之敌,可以因势利导扩大其缺点。敌人躁进,我示弱而将其引入死地;敌人溃退,我放生以削弱其战斗意志;敌人恃强,我避锋固守以观其不断滋长的骄气;敌人逞威,我委蛇敷衍、养精蓄锐以等待其意志消怠而失去警惕。引入死地可以围捕,失去斗志可以生擒,充满骄气便有隙机,等到对方意志消怠而失去警惕的时候,我就可以将其一网打尽了。据《明史》等载,明太祖朱元璋在一统天下的过程中运用了一系列战略高招,其中的“赤心待降”、“遣送俘虏”等,都是“欲擒故纵”之类的诡计,这些计谋和政策,化解了敌人士气,迅速地推进了战争向胜利发展。
“欲擒故纵”之“纵”,是一种进攻型的谋略手段,中国古代兵法曾经有过具体的总结,以此作为后发制敌的战略战术。《六韬》列举有“十二法”,都是“故纵”之计。一、根据对方的喜欢,顺从他的理想;对方必定骄矜,邪恶自然形成。如果耐心地满足对方而不要中断,必定能够除掉对方。二、亲近对方的宠爱者,借以削弱其威信。对方的宠爱者心怀两心,忠诚必衰。朝廷失去忠臣,国家必然危险。三、暗中贿赂对方的左右权臣,与他们结成“莫逆之交”。对方权臣身居其内、情结于外,这个国家将生祸害。四、协助对方淫乐,且加以纵容:珠玉以厚赂,美人以娱情。与此同时,故意低三下四地惟命是从、狼狈为奸。对方将失去竞争能力,而后能够做到其失节以出卖国家。五、弱化对方忠臣的方法:严肃地与对方忠臣交往,薄礼相赂。借助外事交往,设法友好挽留,同时不与合作;这样,对方会尽快另外遣使,对另外的使者“真心、真诚、亲近、信任”,这样,对方君主将重新考虑忠臣的作用。如果确实是这样,便可以图谋颠覆对方的国家。六、收买受宠的权臣,离间失宠的权臣。使对方:有才能的权臣外以谋交,无才能的权臣内以倾轧,这样的国家,少有不亡的。七、要禁锢对方君主的思想,一定要厚重贿赂。要消除对方权臣的忠爱,一定要暗中予利。使对方君臣轻视农业,则对方的蓄积必定空虚。八、以重宝贿赂对方的权臣,然后顺势与之同谋;谋成而权臣得利,得利而必信于我,就能够与我亲上加亲。有了“亲上加亲”作为基础,该权臣必能为我所用。这样的国家受制于外,其内必定腐败。九、尊重对方的名誉,处处不使其为难;招摇对方的声势,必使从者信其真;再使其“至尊”无上,先以“荣”包装,后以“圣”粉饰。这样的国家,一定苟且浅薄。十、下以尊重与恭敬,必能取得对方的相信,从而可以交流感情。此时承诺对方的意旨、承担对方的工作,犹如同胞兄弟。如此潜移默化,一旦时机成熟,自然天丧对方。十一、壅塞君主的途径。凡为臣者,无不看重富贵,厌恶死咎;于是,可以暗中帮助,让其暗中极为尊重。方法为:不断地输其重宝,让其收买豪杰,他表面上很贫乏,实际上内积甚厚;让他暗中网罗智囊,以策划阴谋;让他网罗勇士,以鼓足士气。这样的为臣之人,一旦富贵甚足,必然繁滋而结党营私;一旦党徒遍布,势必壅塞。一个君主一旦与壅塞为伴,怎能有其国家呢?十二、资助乱臣贼子以迷其言,提供美女淫声以惑其心,赠送良犬骏马以劳其神,渲染大好形势以诱其妄。一旦其“纵”而失去天时与地利,便可擒之。
“欲擒故纵”之计谋,用于进攻;计谋于敌我,总是不带偏爱。就进攻者自身而言,自身避免放纵更为重要。拿破仑滑铁卢会战之失利,充分说明了这个道理。拿破仑有屡战屡胜的骄傲情绪、有不屈不挠的倔强意志、有高尚激情的抵抗精神,他始终都不肯退出战场,要留下自己光荣的英名。在战争过程中,勇气和顽强是应该得到很高的评价,因为没有具备竭尽全力争取胜利的人就没有获胜的希望。但是,总还应当有一个限度,超过这个限度而顽固不化,只能被视为绝望挣扎、愚蠢行动;其失败是不可原谅的。克劳塞维茨说:“拿破仑在滑铁卢会战中使用了最后的兵力,企图挽回一场已经不可挽回的会战,他拿出了最后一文钱,终于像乞丐一样地逃出了战场,逃出了他的祖国。”
【案例】
●郑伯克段于鄢
公元前722年,春秋郑国内部,共叔段依仗其母姜氏对他的偏爱,有恃无恐,野心勃勃,谋划夺取郑庄公之君位。
姜氏为共叔段请求封给制地,庄公知道制是险要之地而不给,他说:“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据说虢叔恃险不修德政,被郑武公所灭。姜氏求制不得而求京,这正中庄公之算,于是许之。
共叔段恣意妄为,不受礼制约束。有臣下提醒庄公约束共叔段以消除隐患,而庄公则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庄公这是故意纵养其弟段之所恶,又说:“不义不昵厚将崩。”显得胸有成竹。
当共叔段密谋袭郑之叛乱完全暴露时,庄公下令讨伐而一举于鄢(今河南鄢陵西北)击败共叔段。
郑庄公容忍共叔段,从表面看,好像处于被动地位,实际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深藏不露、工于心计,养共叔段之骄,纵共叔段之欲。正因为庄公之“欲擒故纵”,才使共叔段发展到了自我毁灭的地步。
●朱元璋“欲擒故纵”,推进战事
明太祖朱元璋在一统天下的过程中运用“欲擒故纵”之计,化解了敌人士气,迅速地推进战争朝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义释纳哈出”是一例。1355年,朱元璋捕获元朝万户将帅纳哈出。朱元璋厚待以劝降,纳哈出不从,他说:“主公不杀,诚难为报;然我为北人,终不能忘北。”朱元璋手下大将都认为“虏心难测”,主张杀了纳哈出以免后患。但是,朱元璋坚决派人护卫并授以一路所需资费、释放纳哈出北归。朱元璋慷慨心扉于纳哈出,说:“作为臣子,的确应当忠心耿耿地各为其主。何况,你还念念不忘自己的父母与妻子。今天,我真心诚意地送你北归。你依然可以一如既往地在北方追随你的君主。”事实证明,朱元璋此番“欲擒故纵”之招,极大地瓦解了元军。最终,纳哈出还是归顺于明朝,并且还作为明军将领出征了云南。
“赤心待胡美”也是一例。在统一战争中,朱元璋的实力不是最强,其主要对手是陈友谅。陈友谅割据一方,1360年称帝,国号为汉,在军事上有“投戈断江、舳舻千里”之势。朱元璋的有效进攻方式之一,就是厚待降将。陈友谅部将于光投降了朱元璋;朱元璋亲自送其至城外,脱衣相赐。陈友谅另一个部将王溥献城投降朱元璋,朱元璋自备军粮进城,不用对方一粒米;同时,还另为王溥造屋形街。陈友谅的江西行省丞相胡美见朱元璋如此胸襟,有意试探,希望既归顺朱元璋,又维护自己的军队体制不变。朱元璋给其书信,其中说:“大丈夫有缘,则磊磊落落;一言相契,当洞见肺腑。因此,我以往就是以赤心待人,并根据对方的才能任用使命。对方谋多兵少,我便增之以兵;对方才高位卑,我便隆之以爵;对方事业财乏,我便厚之以赏。开始相交,不分彼此,这是我对待将士的一颗心。我怎么肯在对方归顺之后解散其部属,让天下之人自生怀疑于我呢? 又怎么肯使已经归来之心陡生悖逆于我呢?”于是,1361年,朱元璋采取“一个中央、不同体制”的办法,既满足了胡美之部属完整而不予遣散的要求,又兵不血刃地夺得了整个江西行省领域。朱元璋一进南昌,便拜见胡美之母,以示安抚。事实也证明:朱元璋的有形实力暂时逊于陈友谅,但是他的无形实力远远强于陈友谅。胡美以后随朱元璋血战沙场,战功累累。
“但获彼军,皆勿杀!”又是一例。1363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锐气重挫;朱元璋找他决战,写了一封刺激信。陈友谅极为恼火,羁押来使,屠杀俘虏。朱元璋闻讯之后,大开“欲擒故纵”之门,他即令:悉数释放在押的对方俘虏;有伤者,赐药治疗;祭悼对方战死将士。同时还下令:“但获彼军,皆勿杀!”此招效果:陈友谅军垂头丧气、军无斗志,朱元璋军咬牙切齿、宁肯战死。随后,陈友谅突围时死于冷箭,朱元璋称雄一统天下。
●珍珠港闪电遭袭,美国对日宣战
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当时的日本,凭其工业根本不能与美国抗衡。日本要获得战略资源,必须南进;而日本南进发展,将构成对美国的战略威胁。同样,美国太平洋舰队,也是日本南进的军事威胁;它如同一条吃人的“鲨鱼”,其中,珍珠港就是“鲨鱼”之牙。日本要么撤出东南亚,要么控制太平洋;当时的日本军国主义鉴于战略资源的急需,无法放弃进攻战略,包括消除珍珠港的军事隐患,也包括对马来亚、菲律宾、关岛、威克岛、香港和南洋等地的控制。然而,真正的主动权还是掌握在美国手中。日本是一个岛国,如果它只是满足于地理意义,它便无法生存;所以,在谈判中,只要美国在战略利益上与日本有所一致,战争就可以避免;如果双方战略利益相悖,美国出于其他考虑,战争就必然爆发。
美国实际上采取了“其他”的考虑,这种考虑与整个谈判过程与时俱进;美国“欲擒故纵”,一直冷静地关注着日本的发展,监视其一举一动,甚至连日本政府代号为“紫袍”的绝密外交电码破译以后都无动于衷。这个绝密外交电码,是1941年12月6日星期六下午(珍珠港事件前一天)日本外交部发给日本驻美使馆的,“紫袍”清楚地表明日本正在酝酿某项重要行动。
但是,美国方面所表现出的军事史上的前无古人的“失职和无能”,也发挥到了极致。
战争爆发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六,马歇尔无忧无虑,甚至后来都“回忆”不出当时做了些什么。
1941年12月7日星期天(美国时间),上午十点三十分,“浑身发抖”的布拉顿将军用颤巍巍的双手将日本政府的照会放在桌上。马歇尔在抽屉里细细地找出眼镜来。终于,他架起眼镜,读起冗长的电文(马歇尔事后说:“他们没有马上给我看结尾,也就是最重要的部分,而是让我从头看起。”)上午十一点,终于,美国武装力量的决策人物,读完了电报,并且意识到了其中含义,仍然不动声色。离最后期限还有1小时40分钟,马歇尔拟就了如下电报:“日人将于今日东部标准时间下午一时递交可视为最后通牒的照会,并立即毁掉电报机。此一特定时间究竟含义如何,尚待确定,请务必进入紧急戒备状态。”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美国总统罗斯福故意把太平洋舰队派往珍珠港诱使日本人进攻。但是,袭击消息传来,政治家的他肯定没有完全将其视为噩耗。军界人士普遍对总统未将马歇尔免职感到诧异。珍珠港遭闪电式的立体袭击,在短短的一个多小时里,美国的太平洋舰队遭到重创,损失惨重。然而,舰队的三艘航空母舰“企业”号、“列克星顿”号、“萨拉托加”号,皆“碰巧”不在珍珠港内。
1941年12月8日星期一(美国时间),美国对日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