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盏子 :
晁端礼
断魂凝睇①。望故国迢迢②,倦摇征辔③。恨满西风,有千里云山,万重烟水。遥夜枕冷衾寒④,数更筹无寐⑤。想伊家、应也背著孤灯⑥,暗弹珠泪。屈指。重算归期,知他是何时见去里。翻思绣阁旧时⑦,无一事,只管爱争闲气。及至恁地单栖⑧,却千般追悔。从今后,彼此记取,厌厌况味⑨。
注释 ①凝睇(dì):凝神注视。②迢迢:形容路途遥远。③征辔(pèi):远行之马的缰绳,代指出行的坐骑。辔:驾驭牲口的嚼子和缰绳。④遥夜:长夜。衾:被子。⑤更筹:古代夜间报更用的计时竹签。⑥伊家:你。⑦绣阁:绣房。女子的居室装饰华丽如绣,故称。⑧恁(nèn)地:也作恁的、恁底,这样的意思。⑨厌(yān)厌:安静,和悦。《诗经·小雅·湛露》:“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鉴赏 本词的主题是乡愁。上阕写远游在外的游子,思念故乡和远在故乡的佳人;下阕别出心裁,从故乡佳人的角度写思念之情,犹见情深。
词的开篇“断魂凝睇”,不禁让人想起南朝江淹《别赋》里的“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离情别绪总是容易撩起游子难以形容的伤感,“断魂”二字,使人想象词人梦断天涯而黯然神伤的样子,痴痴地凝视着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的家乡。“倦摇征辔”的“倦”字,从心理层面表现了词人旅途疲顿,不愿远行的状态。“恨满西风,有千里云山,万重烟水”,写出了词人恨不得调转马头回家,可是故乡隔着千重万重高耸入云的山和雾霭迷蒙的水,一时半会又怎能回去呢?词人只能把无限的惆怅与悔恨留给萧瑟的秋风。白天凝望千里之外的故乡难熬,夜晚独自一人宿身乡旅又会怎样呢?“遥夜枕冷衾寒,数更筹无寐”,意思是说漫漫长夜,枕头和被窝都冰冷如铁,词人只好细听外面报更的声音,难以入眠。无法入睡的原因表面看是“枕冷衾寒”,实际上是在怀想家里的温暖。这样,词就顺理成章地过渡到写家。“想伊家、应也背著孤灯,暗弹珠泪”,这里的“伊家”是“你”的意思,应该是词人故乡的佳人。和词人一样无眠的她,在词人的想象中,此刻定然也是背对孤灯,一个人暗暗垂泪。
溪山风雨图(局部) 【元】 王蒙 上海博物馆藏
上阕末句转到佳人的角度,下阕自然写佳人的思念之情。和上阕凝重凄然的氛围对比,下阕显得颇有几分活泼生气,人物的动作和心理都描写得栩栩如生。“屈指。重算归期,知他是何时见去里。”佳人在家里盼着词人归来,一次又一次地屈指算着他离家和归来的日期。“重”字表现了不确信而重算的心理状态,活生生地写出了思妇百无聊赖等待的心情。不直说思念而“屈指算归”,更加生动。算来算去,女子的心神就浸到往昔的点点滴滴。“翻思绣阁旧时,无一事,只管爱争闲气”,意思是说反反复复地回忆两人的拌嘴,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两人只顾逞一时之气而无谓争吵。可是真待他身在异乡,心里却是千般万般的悔恨,悔恨还是因为心疼,心疼他在外要忍受“枕冷衾寒”。这里的“单栖”照应上阕的“枕冷衾寒”。而结句更是巧妙,“从今后,彼此记取,厌厌况味”是说经历了今晚彼此孤清度寒夜的晚上后,我们都要记住从前安静和悦的境况和情味。这里的“彼此”,又巧妙地在佳人的思绪里融入了词人的想法,或者说回归到了上阕词人由自己的思念到佳人的牵挂的想象,圆满地完成了词篇的结章。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李清照《一剪梅》),确为千古绝唱。而此词妙就妙在过得巧,结得妙,流转自如又回到词人想象本身,“有一好出场”(沈义父《乐府指迷》)结尾。(龚远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