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落魄 :
周紫芝
江天云薄①。江头雪似杨花落。寒灯不管人离索②。照得人来,真个睡不著③。归期已负梅花约④。又还春动空飘泊。晓寒谁看伊梳掠⑤。雪满西楼,人在阑干角⑥。
注释 ①薄:迫,靠近,这里指云低。②离索:离群索居的省略,这里指离开了家人、恋人,独自居住。③著:通“着”。④梅花约:在梅花盛开时归来的约定。⑤伊:她。一般指代女子。梳掠:梳头装扮。⑥阑干:栏杆。
帘卷梧桐雨图 溥儒
鉴赏 这是一首游子怀人之作。游子、思妇是中国古典诗词中常见的命题,它的产生是一个复杂的社会现象,与古代的科举制度、社会制度等息息相关。游子、思妇是一对具有因果关系的统一体,有游子,必然有思妇。男儿有志游宦远方,漂泊在外;女子独守空闺,“日日思君君不归”。这一切带给彼此不尽的思念与哀愁,一时世间多少痴怨!
开篇点出了时令在冬夜,“江天”“江头”“雪”“寒灯”依次进入我们的视野,带给人一种空阔和寂寞之感。这正暗合了游子的处境——漂泊。彤云密布,压满江头,雪似杨花,飘飘洒洒。“江头”句以杨花比喻雪,与东晋谢道韫的名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有异曲同工之妙,形象地描绘出大雪纷纷扬扬的情态。“寒灯”三句写游子夜不能寐。“灯”本是无生命、无感情之物,主人公却对其饱含责怪,怪它不懂离愁,犹自明照,教人不眠,一语出奇,我们似乎可以看到他对灯抱怨的神态。其实,自己的不眠与灯有什么关联呢?寒冷雪夜,一盏清灯,荧荧烛光,自己是孤寂的,灯也是落寞的,只有他们互相陪伴,灯是唯一能倾听、唯一能读懂自己的朋友! 那么,游子对灯的抱怨也可看成是对朋友的唠叨,富有生活意味。通过主人公对寒灯的追问,我们清晰地体会到了游子的无奈与孤单。
下阕转向对自己的责备,点出游子夜不能寐的原因。回想当初,作者与她定下盟约:梅花开时,如期归来。如今,梅花早已绽放,寒冬将尽,春即到来,而自己却依然漂泊在外,违反了约定,辜负了等待。他何尝不愿归来? 何尝不念家?可是却不能归去。想起这般,游子的心有万般酸楚,内疚萦绕心头,与思念之情交织,痛彻心扉。此处,游子的想象也会带给我们更深的思索空间:当有一天,游子衣锦还乡了,那一刻真的是他们最幸福的瞬间吗?也许那时女子的容颜已逝,也许他的心早已疲惫。等待与思念的伤痕是永远无法熨平的,而他们又是无辜的,这一切遂构成悲剧。
“晓寒”三句中,作者展开想象,梅花之约日近,每日清晨,她一定是精心梳妆,“晓”字说明这位女子还不到天亮就起床梳妆。但有谁去欣赏她的美? 即便如此,她却不放弃自己的信念,她坚信游子是不会负誓约的。因此纵使雪满西楼,她也会凭栏等候。想至此,游子的心再次颤抖,悲不能胜。这三句与温庭筠的“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洲”(《望江南》)在内容和情感上都很相似,都有“梳洗”“独倚”“楼”等字眼,本词虽未出现“肠断”之语,但字里行间早已溢满此情。两首词中的女子都是孤单寂寞的,她们一直在等待,即使等待无期她也愿倚楼守候。游子呢?他更是一个悲情角色,他的游宦是无奈的,他也不愿离开,每天都在牵挂、思念,更震撼人心的是:他每天都在自责、内疚,虽然自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心底的精神折磨是比思妇还要深的。
雪景山水图 【明】 王问 江苏苏州博物馆藏
本词亦出现“西楼”,它是中国古代词作中的常用意象。如李煜的“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相见欢》);李清照的“雁字回时,月满西楼”(《一剪梅》);晏幾道的“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蝶恋花》)。现在看来,“西楼”也仅仅是相思场所的代名词,它是一个拥有过太多悲欢离合的地方,聚于斯,别于斯,一乐一忧,痛彻人心!
作者还善于运用口语、俗语,真切地表达自己的情感。“不管”“真个”“睡不著”赋予词以生活气息,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虽俚俗却不肤浅,是抒情主人公心情最精确的表达,我们看到的是他对生活的向往,对恋人的念牵。
这首词语言浅近、自然,没有丝毫雕琢的痕迹,表达的主题虽是我们熟悉的游子思妇,词间却满是真情,深深感染我们的心,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张雅莉)
桃源图 【清】袁耀 故宫博物院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