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语花③

    解语花 :

周邦彦

上元

风销绛蜡^①,露浥红莲^②,灯市光相射^③。桂华流瓦^④。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⑤。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⑥。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⑦。因念都城放夜^⑧。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⑨。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⑩。年光是也⁽¹¹⁾。唯只见、旧情衰谢⁽¹²⁾。清漏移⁽¹³⁾,飞盖归来⁽¹⁴⁾,从舞休歌罢⁽¹⁵⁾。
注释 ①绛蜡:红烛。②浥(yì):沾湿。红莲:元宵节的莲花形状的红灯。③灯市:此指元宵节前后张设花灯的地方。④桂华:传说月中有桂,因此以桂华代月,也以代指月光。见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二:“旧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流瓦:流泻在屋瓦上。⑤素娥:嫦娥的别称。《幼学琼林》卷一:“青女乃霜之神,素娥即月之号。”⑥楚女:楚地之女。楚地有广狭义之分,此处当特指睦州。由于《韩非子·二柄》中有“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之典,楚女特指细腰美女,故云“纤腰一把”。⑦香麝:泛指名贵的香料。⑧都城放夜:旧时都城有夜禁,街道断绝通行。宋代正月十五到正月十九五天“放夜”。⑨钿(diàn)车:用金宝嵌饰的车子,一般为妇女乘坐。罗帕:丝织方巾,旧时女子既作为随身用品,又作为佩戴饰物。⑩暗尘随马:车马行过扬起积尘。语出苏味道《正月十五夜》诗:“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11)年光:时令节序,此处特指元宵节。(12)衰谢:减弱。(13)清漏:即漏刻,古代用于计时的水钟。(14)飞盖:代指飞驰着的、有着高高帷盖的车子。(15)从:听,任凭。

瑶宫秋扇图【清】任熊 南京博物院藏

鉴赏 此词写作时间和地点都颇有争议,一说为元符三年(1100),一说为建中靖国元年(1101),词人时任睦州知府。本词完整复现了北宋时期元宵节的盛况,时序风物之盛、人家宴乐之同、衣香灯影之艳冶,使睦州元夜晚景如在目前,诚不失为佳作。
开篇三句写灯市烟火之盛,“红莲”指莲花灯,北宋欧阳修《蓦山溪·元夕》中就有“纤手染香罗,剪红莲满城开遍”之句。“露浥”描绘了在灯烛的映射下莲花灯上宛如沾湿了清露。“风销绛蜡”是实景,而“露浥红莲”则是虚景,一实一虚之间,写出了“灯市光相射”的美景。“桂华流瓦”一句,从来颇受争议。王国维先生认为:“词最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语花》之‘桂华流瓦’境界极妙,惜以‘桂华’二字代‘月’耳。”诚如王氏所言“盖语妙则不必代,意足则不暇代”,然而若果真改为“月华流瓦”,较之原句似反觉逊色。前文写灯火已是灿烂辉煌,而此处写月,则除了写出月色的光辉夺目外,还写出它的姿容绝代,色香兼备。“桂华”一语,包括了月中有桂树和桂子飘香(如唐白居易《忆江南》:“山寺月中寻桂子。”)两个典故,因此它就不仅从视觉上表现了月光之皎洁,同时也是一种通感,让我们感到了嗅觉上的馥郁美妙。同时“桂”字也为下文“耿耿素娥欲下”一句作了铺垫,既然嫦娥翩翩欲下,她当然带着女子特有的香气,而嫦娥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香气正应如桂花一般,因此这“桂华”二字就不是陈词滥语了。
“衣裳”句以下,连及下片,从天上回到人间,写“时序风物”和“人家宴乐”之盛美。词人写女性,则抓住楚女“纤腰一把”的为人熟知的特点;写道路,则以“飘香麝”极尽夸张之能事。“暗尘随马”化用唐人苏味道“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五月十五日夜》)之句,意思是说女子坐着钿车出游,等到与所期男子在约定地点相遇之后,车尾便有个骑马的男子跟踪了。“暗”不独形容被马蹄带起的“尘”,也含有偷期密约,蹑迹潜踪的意思。柳永在一首《迎新春》的词里写汴京元宵的景况也说“香径里,绝缨掷果无数。更阑烛影花阴下,少年人往往奇遇”,可与此句互为佐证。
然而,在满城欢闹的情景之下,作者却发出了“旧情衰谢”的感慨,因为游赏情绪的衰减,词人主动从热闹鼎沸中引退,这本身就是一种冷眼看世情的颓废。“从舞休歌罢”一句有两重意思:一是说任凭人们纵情歌舞,尽欢而散,自己可没有这等闲情逸致了;二是说人们纵使高兴到极点,歌舞也有了时,与其灯阑人散,扫兴归来,还不如早点离开热闹场合,留不尽之余地。从这种颓废中,曲折隐晦地表达了词人对自己远离京师,失意外任的抑郁不平。正是这种热闹中的冷峻,使这首元宵词成为神骏之作。(付海婧)
集评 宋·张炎:“岂如美成《解语花》赋元夕云……不独措辞精粹,又且见时序风物之盛,人家晏(宴)乐之同。”(《词源》卷下)
链接《解语花》词牌。取意于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中的一个典故,据该书记载,唐玄宗在秋八月游太液池,与贵胄游宴,见有千叶白莲花盛开,帝指杨贵妃示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此调为双调,一百字,仄韵。也有九十八字、一百零一字者。
京尹元夜出行。陈思《清真居士年谱》:“《武林旧事》:‘元夕至五夜,则京尹乘小提轿。诸舞出队,次第簇拥,前后连亘十馀里。锦绣填委,箫鼓振作,耳目不暇。’及词曰‘箫鼓喧,人影参差’,又曰‘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足证《旧事》所记,五夜京尹乘小提轿,舞队簇拥,仍沿浙东西之旧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