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帝京 :
柳 永
薄衾小枕凉天气①。乍觉别离滋味。展转数寒更②,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也拟待、却回征辔③。又争奈④、已成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⑤。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夜起空山图 吴待秋
注释 ①薄衾:单薄的被子。②展转:即辗转,形容身子转侧不定,寝食不安的样子。③辔:驾驭马用的嚼子和缰绳。④争奈:宋人口语,岂料的意思。⑤恁(nèn):如此,这么。厌厌:同“恹恹”,形容精神不振的样子。
鉴赏 这首词是作者的晚期之作,表现了羁旅行役为情所苦的情景。
起句交代羁旅时节,直抒离愁。初秋之夜,作者投宿旅馆,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夜深秋凉,却还是“薄衾”“小枕”,这与他早年在京师使用“香衾”“凤枕”时的风华绮靡相比,已然是不可同日而语了。这种变化也象征了作者的后半生书剑飘零、人生惨淡的境况。“乍觉”说明作者离开情人还没有多久,可能是早晨才分手,便为“别离滋味”所苦了,这也反衬了他们相爱之深。“展转”两句化用了《诗经·周南·关雎》“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和魏文帝曹丕《杂诗》“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两句诗,写出了离愁萦绕、辗转难眠的痛苦状态。“数寒更”二句,既写出了秋季更深夜长,又有期待天光早日放亮、以驱散内心离愁之意。“毕竟不成眠”,是对前两句含意的补充。“毕竟”两字有终于、到底的意思,反映了作者彻夜无眠。接着“一夜长如岁”一句,巧妙地化用了《诗经·王风·采葛》中的“一日不见,如三岁兮”的句意,但语句更加概括凝练,感情也显得更为深沉凝重。“一夜长如岁”,既是时间上的漫长,更是心理上承受的煎熬之久。
下阕主要抒发相思之情。想到此行告别恋人,实在难以割舍。“也拟待、却回征辔”,既可以看作是作者一夜无眠之所想,也可看作是天明临行之所思。“也拟待”是心中之所愿,“又争奈”是势不得已。虽然很想折身回首,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永不分离,可是已经踏上征程,又怎么能再返回原地呢? 归又归不得,行又不愿行,一个“也”,一个“又”,写出了这种彷徨不定、无可奈何的心情。这种矛盾心情一直持续下去,一种“思量”,一种“开解”,层层开来,“剪不断、理还乱”,最终仍然没有获得解脱,只是依然神情落寞,情绪恹恹。结句系警句,表达了对情人的深深怀念和悔恨之情。我心相系,你泪不绝,语浅情深,意致缠绵,为两人之间的相思之情增添了几分凄楚之感。
作者纯用口语白描来表现男女双方的内心感受,使全词显得生动而形象。写景状物,不用假借替代,而是素描淡扫;言情叙事,不需烘托渲染,而是直抒胸臆,不加任何藻饰。“乍觉”“毕竟”“也拟待”“又争奈”“只恁”“系我”“负你”等口头语的运用生动地刻画出了主人公曲折的心理过程。“起了还重睡”“一夜长如岁”“万种思量,多方开解”等活动,生动地表现了作者情愁萦绕,一筹莫展的形象。纯用口语也使得全词“细密而妥溜”(清刘熙载《艺概》),流畅自然,委婉曲折地表达了主人公与思念对象之间的真挚爱情。
作者在此词中发展了以泪还情债的形象,对后来的文学创作也有所影响。钱锺书说:“孟郊《悼幼子》:‘负我十年恩,欠尔千行泪。’又柳永《忆帝京》:‘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词章中言涕泪有逋债,如《红楼梦》第一回、第五回等所谓‘还泪’、‘欠泪的’,似始见此。”(《管锥编》)此外,苏轼的《雨中花慢》“算应负你,枕前珠泪,万点千行”亦从此句中化出。(李飞跃)
链接《忆帝京》词牌。《忆帝京》,双调,七十二字,上片六句四仄韵,下片七句四仄韵。另有七十六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