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虎之幽，废虎之威③

    去虎之幽，废虎之威 : 【原文】
〖“调虎离山”原文〗
待天^①以困之,用人^②以诱之。往蹇^③来反。
〖按语原文〗
兵书曰:“下政攻城。”^④若攻坚,则自取败亡矣。敌既得地利,则不可争其地。且敌有主而势大:有主,则非利不来趋;势大,则非天人合用不能胜。
汉末,羌率众数千,遮虞诩^⑤于陈仓崤谷。诩即停军不进,而宣言上书请兵,须到乃发。羌闻之,乃分抄旁县。诩因其兵散,日夜进道,兼行百余里,令军士各作两灶,日倍增之,羌不敢逼,遂大破之。兵到乃发者,利诱之也;日夜兼进者,用天时以困之也;倍增其灶者,惑之以人事也。
〔注释〕 ①天:自然条件。②人:人为假象。③蹇:艰难,一波三折。语出《易·蹇》之卦。蹇卦,下为艮为山,上为坎为水。按《易·蹇》之说,蹇,艰难,不顺利;此时,柔顺有利,而阳刚则相对不利。对于君子,总体而言,艰难是有利的。方向正确道德完善,方向错误穷途末路,君子不避艰难才能练就功夫。聪明者,善于回避和控制风险,便能够增强信心和勇气。④语出《孙子兵法·谋攻》篇。原句为:“其下攻城。”意思是攻城是下策。⑤虞诩(生卒年不详):字升卿,东汉陈国武平(今河南鹿邑西北)人。安帝时为朝歌长,迁武都太守,镇压羌人起义。顺帝时,为司隶校尉,永和初迁尚书令。虞诩曾经劾罢中常侍张防,以勇于刺举著称。因触犯权贵,曾九受谴责、三遭刑罚。
【译文】
〖“调虎离山”译文〗
等待自然条件之具备以围困对方,通过人为的假象以诱惑对方。艰难而一波三折。
〖按语译文〗
《孙子兵法》说:下策是攻城。如果去攻击坚固的城池,无疑于自取败亡。对方既然占据地利,就不能与其争锋。此时对方主动而乘势;对方主动,没有利诱,便难以驱动;对方乘势,没有自然条件与人为假象的配合,便难以取胜。
汉末,数千羌人在陈仓崤谷拦截了虞诩。虞诩停军不进,故意发出书信“请求”援兵,等援兵到了以后再出发。羌人得到消息,四处抢劫去了。虞诩因为对方兵力已经分散,便日夜兼程、兵行百里;还令军士每日倍增灶的数量。羌人不敢逼近虞诩,于是虞诩大破羌人。故意发出书信“请求”援兵,这是利诱;日夜兼程,兵行百里,这是等待天然条件之具备以围困对方;每日加倍灶的数量,这是通过人为的假象以诱惑对方。
【鉴赏】
“调虎离山”,典出《管子》。《管子》“经言”:“蛟龙得水而神可立也,虎豹得幽而威可载也。”后人解其句为:“蛟龙,水虫之神也,乘于水则神立,失于水则神废;人主天下之威者也,得民则威立,失民则威废。蛟龙待得水而后立其神,人主待得民而后成其威,故曰‘蛟龙得水而神可立也’。虎豹,兽之猛也,居森林广泽之中,则人畏其威而载之;人主天下之有势者也,深居则人畏其威。故虎豹去其幽而近于人,则人得之而易其威;人主去其门而迫于民,则民轻之而傲其势;故曰‘虎豹得幽而威可载也。’”
以上经言与解释,细看能懂。蛟龙所以“神”贯天地,有冥水借势;虎豹所以“威”风八面,有幽山助雄。因此,一旦牵龙出水、调虎离山,使龙蛇混杂、虎落平川,则龙之“神”与虎之“威”便无从谈起。
“调虎离山”之计,强调攻战必须借助地势。《将苑》说,“地势者兵之助也,不知战地而求胜者未之有也。”《孙子兵法》说,“料敌制胜,计险阨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调虎离山”之计,是将决定点确定于对方的被动和弱点上,而使我方能够用最少的损耗获取最大的优势和战功。
按“调虎离山”之计,攻战中,“敌既得地利,则不可争其地”。对方既然占据地利,就不能与其争锋,因为此时对方主动乘势。对方主动,没有利诱,便难以驱动;对方乘势,没有自然条件与人为假象的配合,便难以取胜。所以,只有制造假象诱惑对方使其失去优势,等待天然条件有利于我的时候,再围困对方。公元前260年,赵秦两军对峙。秦国用范雎之计,千金贿赂,调虎离山。在世界军事史上,以个人名字划分时代的,只有拿破仑。恩格斯《奥斯特里茨》一文说:“‘奥斯特里茨’被公正地认为是拿破仑最伟大的胜利之一,它最为有力地证明了拿破仑的无与伦比的军事天才。……‘奥斯特里茨’是战略上的奇迹,只要还有战争存在,它就不会被忘记。”“奥斯特里茨”即通过“调虎离山”而取胜。
“调虎离山”之计。这个“山”字,广义解释,也是“天时、地利与人和”。虎之离山,优势与主动不在。“天时、地利与人和”,首先见于《孟子》。孟子认为“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时、地利与人和”,“人和”为重。孟子说:三里见方、七里边防的小城,围而久攻不下。因为,围攻依赖天时;久攻不下,是天时不如地利。城墙不是不高,城壕不是不深,武器精良,粮食充足,然而弃城逃跑,什么原因呢?地利不如人和。所以说,坚信百姓不是依赖封疆,巩固国防不是依赖天险,威风天下不是依赖武力。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人事”要特别的谨慎。战国时期,吴起带兵与秦国作战,引军埋伏于不平之田埂中,他也依靠草丛掩蔽霜露。他为什么要这样呢?不自高于将士,将领期望将士效死,就不可妄自尊大求全于人;期望将士竭力,就不可繁文缛礼责备于人。吴起临战指挥,其左右给他宝剑。吴起说:“将军职责:旗鼓号令,解决突发之难,处理不虞之疑。挥兵指刃,将军之事;一剑之任,不是将军之事啊!”吴起领军与秦军交战,尚未接刃。有一个战士不胜其勇,斩获对方一双首级而来报功。吴起即刻斩“勇”。军中官吏上谏,说:“这是块材料,不可斩啊!”吴起说:“是块材料,而且是块不服从我之军令的材料啊!”立斩而不赦。吴起谨慎“人事”而人和,“人和”是他所依靠之“山”。
“调虎离山”之计,难者在“调”。“调”者是双向的,于我,不为敌所调;于敌,必为我所调。要实现敌为我所调,首先是我不为敌所调。《三略》说:对方行动,能够顺从;对方接近,能够回旋;对方强大,能够示弱;对方冶游,能够离开;对方欺侮,能够等待;对方暴虐,能够平静;对方悖逆,能够自然;对方友好,能够携手。诸如此类的战略战术行为,就是“我不为敌所调”。我方能够顺其之推、因其之势而有效控局,就能够化被动为主动、变不利为有利,从而施展调虎离山之计。
最后,特别需要强调一点。在军事攻战中,“调虎离山”之计难以单独实施,必须借助其他诱敌之计的配合。
【案例】
●范雎千金贿赂,调虎离山
战国后期,赵国屡屡败于秦国后,赵国上卿廉颇在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沿线借助地形,采取“坚壁不战”的积极防御战略,与秦军对峙。秦军受此之扼,头疼无比。
公元前260年,秦国用范雎之计,使人携千金贿赂赵国权臣,以调虎离山之计支走廉颇。不久,赵国谣言四起,称:秦军惟独害怕赵奢之子赵括为将;廉颇胆怯,很快就要投降了。此计果然奏效。赵王年少气盛,对廉颇的“坚壁不战”本来就恼怒,几次指责廉颇,而此谣言恰巧投其所用。于是,他即刻以赵括替代廉颇为将。
蔺相如(赵国上卿)与廉颇有刎颈之交,当时即婉转进谏,说:“君主以声名用赵括,粘住的琴弦难以调音啊! 赵括只能熟读其父之兵书、背诵其父之文章,不知随机应变啊!”可惜赵王听不进去。
赵括自小熟读兵书,谈天说地,无人相匹。其父赵奢曾经与其论兵,也难不倒他;但是,赵奢没有给予赞扬。赵括的母亲问其所以,赵奢说:“兵法,是置于死地之法;赵括谈兵法,如此轻松。赵国不以其为将也罢;以其为将,毁赵国军队的,一定是赵括!”因此,在赵括出征前,其母也上书进谏,赵王问其原因,她说:“以前赵奢为将时,奉着饭碗亲自伺候的将士有数十人,危急关头生死与共的朋友有数百人。上有所赏,必遍及部下;受命之日,必不问家事。赵括为主将之后,趾高气扬,东向而接受部下朝拜。君主所赐之金帛,尽数归藏于自己家中;每天只是选择良田豪宅,乘势买下。君主您以为他像父亲,其实他们之间的思想完全不同。愿君主不要派遣他!”赵王说:“您放心,我已决定了。”赵括的母亲说:“假如赵括不称职,请不要连坐于我。”赵王同意了。
秦国得知赵括为将,暗中任命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赵括一到军中,便改弦易辙、主动出击。白起则佯败后退,诱敌深入、分割包围而断其粮道,致使赵军陷入孤立无援之绝境。赵括与赵军将士都极其顽抗,绝粮坚持46天,发展到内部互相“杀食”的地步。前260年9月,赵括亲率精兵强行突围,自己殉难于秦军箭下,其45万大军全部投降。
但是,白起认为赵国降卒反复无常,不斩尽杀绝,还可能致乱。于是,遣返了240个小孩,其余45万赵军降卒尽数坑杀,此恐怖之举使赵国上下竞相疏远,贵贱之间互不信任,都城邯郸危在旦夕。
●奥斯特里茨决战
1804年12月2日,拿破仑·波拿巴加冕称帝,建立了法兰西帝国。其对手是英国、奥地利与俄国组成的反法同盟。奥、俄在东线对法兰西形成攻势。拿破仑临危不惧、先发制人,首先挥师东进,穿越莱茵河,围歼乌尔姆,进军维也纳,攻占奥地利;而后,到达了一个被数千奥军所占领的名为奥斯特里茨的小村。当时,奥、俄联军方面,俄军有7.5万人,奥军有1.8万人,共计9.3万人。他们占据有利地形,停止撤退,采取了战略防御。法军方面,只有7.3万人,而且有迹象显示,普鲁士随时可能加入反法同盟,所以险象环生。拿破仑非常担心战争的拖延。
为诱使对方与他决战,拿破仑命令部分军队“撤退”,故意露出其薄弱的右翼,而右翼正是他的交通生命线;同时他又派其侍卫长向沙皇“示弱”:要求停战24小时,举行双边最高统帅谈判。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和奥皇弗兰茨误以为拿破仑要退却,采纳了联军参谋长奥地利将军魏罗特尔的作战方案。即:分兵牵制法军左翼,主力攻击法军右翼,切断法军的交通线,迅速击败拿破仑。联军司令库图佐夫坚决反对该作战方案,但未被沙皇与奥皇采纳。这正是拿破仑所期望的“调虎离山”。
1805年12月2日,也就是拿破仑·波拿巴加冕称帝、建立法兰西帝国之周年,拿破仑时代的一次最著名的、最辉煌的战役打响。
俄、奥联军凭借奥斯特里茨村以西的普拉岑高地,借拂晓以六路纵队进攻,由于其数量上的优势,法军右翼阵地相继被俄军攻取。拿破仑则顺手牵羊,调重兵8 000,由战将路易斯·N.达武率领积极反击;联军伤亡惨重后,增援更多部队强攻。
此时,拿破仑从指挥所里看到普拉岑高地几乎无兵防守,他立刻意识到“调虎离山”之计已经成功,对方犯了放弃中央高地之严重的时机错误。拿破仑迅速地以两个师的兵力,派另一位战将尼古拉斯·J.苏尔特占领了普拉岑高地,一举将对方切成两段。随后之战,因为联军失去了优势与主动,迅速土崩瓦解,一个军团接一个军团地覆没;奥皇和俄皇自顾逃命,联军司令库图佐夫激战负伤,差点被俘虏。当天夜幕刚降临,联军就已不复存在了。
战后,拿破仑·波拿巴的士兵只要说“我参加了奥斯特里茨战役”,人们就会肃然起敬。权威而结构严谨的美国《哈珀·柯林斯世界军事历史全书》,评论经典的奥斯特里茨之战,不惜笔墨。书中说:“奥斯特里茨”以其战术之杰作,同阿贝拉会战(公元前331年10月1日,亚历山大彻底击溃波斯军队)、坎尼会战(公元前216年8月2日,汉尼拔全歼罗马军队)及洛伊特恩会战(1757年12月6日,腓特烈给查理以毁灭性打击)一样,名垂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