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丑下: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
第四章
孟子之平陆①,谓其大夫曰②:“子之持戟之士③,一日而三失伍④,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⑤,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⑥。”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⑦。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⑧,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⑨。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第五章
孟子谓蚳蛙曰⑩:“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⑪,似也⑫,为其可以言⑬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蚳蛙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⑭。齐人曰:“所以为蚳蛙,则善矣;所以自为⑮,则吾不知也。”公都子以告⑯。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⑰?”
第十二章
孟子去齐⑱。尹士语人曰⑲:“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⑳。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㉑,是何濡滞也㉒?士则兹不悦㉓。”高子以告㉔。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㉕。王如改诸,则必反予㉖。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㉗。予虽然㉘,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㉙。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㉚。去则穷日之力㉛而后宿哉?”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第十三章
孟子去齐。充虞路㉜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㉝。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㉞。’”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㉟。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注释〕 ①之:去,到。平陆:齐国边境城镇,在今山东省汶上县西北。 ②大夫:这里指平陆邑宰孔距心。 ③持戟(jǐ)之士:指战士。 ④失伍:失职。 ⑤羸(léi):瘦弱。沟壑(hè):山沟。 ⑥距心:孔距心自称。所得为:所能解决的问题。 ⑦牧:牧场。刍:草料。 ⑧都:齐国设立的地方行政区域名称。为都者:治理都的行政长官。 ⑨诵:复述。 ⑩蚳蛙(chí wā):人名,齐国大夫。 ⑪灵丘:齐国边境邑名。辞灵丘:辞去灵丘邑宰的职务。士师:司法官。 ⑫似:似乎有道理。 ⑬言:指向国君进言。 ⑭致为臣:辞去官职。 ⑮所以自为:指孟子为自己的打算。 ⑯公都子:孟子的学生。 ⑰绰(chuò)绰然:宽松、宽裕的样子。 ⑱去齐:离开齐国。 ⑲尹士:一个齐国人。 ⑳干:追求。泽:恩泽,这里指爵禄。 ㉑昼:齐国邑名,在今山东省临淄市附近。 ㉒濡(rú):停留。濡滞:行动迟缓。 ㉓兹:这。兹不悦:为倒装词组,即不悦兹。 ㉔高子:孟子的学生,齐国人。 ㉕庶几:可能,也许。 ㉖反:同“返”。 ㉗浩然:如浩大的水流一去不复返。 ㉘虽然:虽然如此。 ㉙由:同“犹”,还,尚可。 ㉚悻(xìng)悻然:怨恨的样子。见,同“现”。 ㉛穷:用尽。日:一天。 ㉜充虞:孟子的学生。路:在路上。 ㉝豫:安乐,愉快。 ㉞尤:怪罪,责怪。 ㉟名世:闻名于世。
〔鉴赏〕 这几章文字都是记述孟子在齐国的见闻、活动和与人谈对自己在齐的遭遇的看法和情感。孟子是在五十四岁左右来到齐国的,在此之前他曾在魏国(也称为梁)游说其统治者,没有取得什么成效。他对到齐国的活动充满了期望,在那里住了五六年时间,在个人的人生事业和情感上曾经有过很大的起伏。齐国在列国之中是个大国,在当时相当强盛。而且齐宣王有雄心壮志,想有所作为。他对孟子曾经十分尊重,一度委以官职,任他为卿。孟子因此曾经对齐宣王产生过幻想,希望通过他推行仁政主张,实现王道,统一中国,建立不朽功勋。然而,他的幻想最终破灭了,齐王并不想采纳和实行他的政治主张。他不能违背自己一贯奉行的政治伦理原则:不可只为利禄而出仕,因此在激烈的思想斗争和最后三天的等待以后,绝望地离开了齐国。
孟子在齐国首都临淄附近的昼这个地方等待三天而迟迟不走的表现在当时齐国政界引起误解和非议,有人以为孟子留恋官位,说的是一套,做的却是另外一套。本篇第十二章记录的孟子对学生高子的一席话是他对自己行为所作的辩解。他说:“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这段话平铺直叙,表面看来神情淡定,泰然自若,没有显示出过度的不满、激愤之情,然而如果我们细细地体味第十二章全文和前后几章文字,我们能够体会到孟子在考虑是否离齐的那段日子里所感受到的遗憾、失望、无奈、心酸、凄楚,以至于悲愤和痛苦的情感。无怪乎他的弟子充虞说他“若有不豫色然”。
当然,他绝不像他所鄙视的那些小人,“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他的痛苦情感是具有强烈使命感和责任感的儒学大师在现实社会遭受重大挫折后而产生的激烈而又深沉的精神反应。孟子是一个自命不凡的人,有着治国平天下的宏大抱负。所以他对高子说,如齐王用他,“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他的志向和使命感在第十三章中说得最为清楚直白,他以雄视天下的眼光和睥睨一切的气概说:“夫天……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其实,他的抱负并非仅仅成为一代名臣、名相,他的目标比这远大得多,他要成为数百年一现、历史上屈指可数的文化伟人。他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他所谓的“王者”当指开创清明政治或一个盛大朝代、有崇高道德的君主,如尧、舜、大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孟子是个知识分子、学者,手中没有国家政权,当然是不可能成为圣王的。因此,他的目标显然是“名世者”,就是那些辅佐圣王建立不朽的历史功勋的圣人,如帮助商汤推翻夏桀,奠定殷商四百年国祚基础的伊尹这类人。在孟子看来,他成为这样的人并非纯然是他自己的奢望,而是已经有了现实的可能性。用他的话来说:“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就是说,按年数来算,现在超过了五百年,该出现圣王了;而从时势来看,也应当要有圣王产生。因为当时列国纷争,天下大乱,人民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社会需要、人民盼望有圣王统一中国,实行王道,恢复和平安宁的生活。孟子感到自己是可以大有作为的,而从各方面来说,当时争取齐王的信任是他一显身手、实现平生抱负的最后机会了。然而,他的期望最终还是完全落空了,因此他落入情绪的低谷,这就是十分自然的了。
其实,孟子这样的遭遇是许多儒学大师所共有的。孔子在五十五岁时开始周游列国,历经十四年,到处碰壁,最后身心疲惫,回到鲁国,著书立说。后世的一代大儒在政治上大多不很得意,大多经历过与孔子和孟子相似的磨难,感受过孔孟曾经体验过的精神煎熬。儒家大师这样的遭遇有其必然性。因为儒家经典都是讲治国平天下的学问,精通这些经书的大儒由此产生济世救民的使命感。然而他们的美好的政治理想和高尚的人格往往不容于丑恶黑暗的现实。此外,他们改良社会的主要手段是诉诸君主,寄希望于他们转变思想和重用自己,而这往往被证明是一厢情愿的。他们的局限性是不懂得诉诸群众,这就是他们在政治上无所作为、在思想和情感上陷于苦恼的根本原因。
当然,孔子和孟子也发展了排解忧虑、烦恼和痛苦的人生哲学,“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论语·子罕》),“知者乐,仁者寿”(《论语·雍也》),“不怨天,不尤人”(《论语·宪问》),“内省不疚,夫何忧何虑”(《论语·颜渊》),这样一些人生格言既用以自勉,也用来教人。这使他们在经受了政治上的失败之后,仍然能够安下心来,以饱满的精神和巨大的热情,从事理论研究和学术探讨,从而在思想、学术等领域中做出前无古人的建树,成为中国历史上的文化伟人,孔子和孟子是这样,后世的董仲舒、张载、程颢、程颐、朱熹、王阳明、刘宗周和黄宗羲等人无不如此,这种人生态度显示了儒学所特有的长处和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