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誓③

    汤誓 : 伊尹相汤伐桀^①,升自陑^②,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③,作《汤誓》。
王曰:“格尔众庶^④,悉听朕言,非台小子^⑤,敢行称乱^⑥。有夏多罪,天命殛之^⑦!
今尔有众,汝曰:‘我后不恤我众^⑧,舍我穑事而割正夏?’^⑨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⑩夏王率遏众力^⑪,率割^⑫夏邑,有众率怠弗协^⑬,曰:‘时日曷丧^⑭,予及汝皆亡!’夏德若兹,今朕必往。
尔尚^⑮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⑯。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⑰,罔有攸赦。”
〔注释〕　①伊尹:商朝开国君主汤的辅臣,传说为奴隶出身,作为汤的妻子有莘氏女陪嫁之臣来到商的都城,后帮助汤灭夏。汤死后他辅佐外丙、仲壬二王,之后放逐继位君主太甲,在其悔过后接回复位。桀:夏朝末代君主,大禹第十四代孙,姓姒,名履癸。　②升:登,这里指由黄河登岸。陑(ér):雷首山,在今山西省永济县南,近风陵渡。当时夏都安邑(今山西省夏县),在黄河以北。商汤居于亳(今河南省偃师县),在黄河以南。因此,商军沿河西进,当经风陵渡由雷首山登岸。　③鸣条:地名,在今山西省夏县西。　④格:至,来。众庶:大家,指臣民。　⑤台(yí):我。小子:对自己的谦称。　⑥称:举。乱:古代把诸侯伐天子说成是“乱”。　⑦殛(jí):诛杀。 ⑧后:国君。恤:体恤,关怀。　⑨穑(sè)事:农事。割(hé):同“盍”,怎能。正:纠正。一说割当解为夺取。　⑩台(yí):疑问代词。如台:如何。　⑪率:任意。遏:绝,竭尽。　⑫割:残害。　⑬有众:这里指夏王的臣民。率:大都。怠:怠工。协:合作。　⑭时:是,这。时日:(手指)这个太阳,指桀。曷:何时。丧:亡,消失。　⑮尚:只要。　⑯赉(lài):赏赐。　⑰孥(nú)戮:惩罚。
〔鉴赏〕　《汤誓》篇幅不长,文字比较浅显,令人怀疑它不像是夏商之际的文献,难怪近世有学者提出它可能作于战国时期。但是,自先秦以来学术界一直把它视为商汤发布的战争动员令,它所表达的观念长期以来深刻地影响了后世的历史观和政治伦理学说。因此,它在中国政治思想史上占据了不容忽视的突出地位。这篇誓师词的重要意义就在于它在中国古人的眼光中有史以来第一次提出“吊民伐罪”的政治主张,理直气壮地宣布用武力推翻残害百姓的暴君的统治是十分正当、合理的行为。
在远古,不同的民族或国家之间爆发战争,一个国家吞并另外一个国家,或是一个国家内的臣民夺取君主的政权这一类事层出不穷,数不胜数,不足为奇。然而,按照《尚书》的历史观,或者说在《尚书》等儒家经典的政治史观支配下的中国人看来,汤发动的讨伐夏桀的战争却是一件非同小可的重大历史事件。因为他要推翻天下共主夏桀的统治,并取而代之。这与上古时期经常发生的其他战争不同,是关系到如何对待天下共主的问题。中国在远古已经形成了天下观和天下共主的观念。按照中国传统观念,对天下之共主,即所谓天子,各诸侯应当共同尊崇,天下人应当共同拥戴和服从,而不能随便更置,不然天下大乱,百姓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根据儒家的古史观,在商汤之前天下共主的更替只有两种方式,即传贤和传子。前者的代表是尧禅让于舜,舜禅让于大禹;后者则以大禹传位于其子为代表。据传说,这两种做法虽然不同,但是都保持了天下的安定。但是传子必定会出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就是即位的天子未必贤,如果产生的天子是昏君或暴君该怎么办?这是儒家政治学说必定会面对的严峻的实践问题和必须加以解决的重大理论问题。《汤誓》就是对这个问题的一个解答。它提出更换天下共主的第三种方法,即暴力革命。
按照传统观念,天子是被赋予天命的,因此以武力反抗天子在古代是极其严重的事情,被视为蔑视天命,挑战忠君的观念和原则,因而是大逆不道。这也正是商汤最为顾忌的问题。所以在誓师词中他首先表白这次军事行动“非小子敢行称乱”。为了摆脱犯上作乱的嫌疑,为了解除忠君观念对自己正义行为的束缚,商汤首创了一个具有重大理论意义的观点:天子的统治是否合理要看它是否维护人民的利益,是否得到人民的拥护。汤谴责夏桀任意征调民力,强迫百姓服劳役,敲骨吸髓地剥削百姓(“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他指出夏桀丧尽了民心,他的统治引起了众怒,以至于百姓发狠要与他同归于尽。《汤誓》还进一步对古代盛行的天命说做了新的解释,提出吊民伐罪是“致天之罚”,完全合乎天意。可见,天命并不是永远眷顾一姓之君,而是以人民的意愿为转移的。所有这些都可以说是民本思想的表现和人民主权论的萌芽。《汤誓》实际上已经提出,人民的拥护才是天命的决定性的根据和君主统治的合法性、合理性的根本基础,对于违背、损害人民的利益,因而被百姓所仇视的天子,完全可以推翻他的罪恶统治。这样,《汤誓》就以民本思想破除了天子地位和君权神圣不可侵犯的教条和忠君观念对古人的精神束缚。
商汤以人民的利益为名义讨伐夏桀开启了中国人民以武力反抗暴君的光荣的革命传统,周朝第二代君主武王正是根据与商汤同样的理由,推翻了商朝末代君主纣的统治。这样,“汤武革命”就成了此后历朝历代革命人民反对统治阶级的压迫和剥削的榜样,也给后世有勇气的思想家以巨大的精神鼓舞,理直气壮地为人民反抗暴虐统治者的正义行为辩护。所以,当战国中期,齐宣王非议汤放桀、武王伐纣是“臣弑其君”的时候,孟子非常有力地驳斥说:“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孟子·梁惠王下》)孟子的驳斥极富逻辑性,很有说服力。这种言论使历代统治者深感不安,所以南宋皇帝高宗诘难大儒尹焞说:“纣亦是君,孟子何故谓之‘一夫’?”尹焞也是根据“汤武革命”的逻辑给以回击,说“武王誓师云:‘独夫纣,洪惟作威’。”(见《宋元学案·和靖学案》)尹焞引经据典,使高宗哑口无言。可见,由商汤讨伐夏桀发轫的“汤武革命”对于中国政治思想的发展和制衡专制君主的绝对权力产生了深远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