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宗肜日③

    高宗肜日 : 高宗肜日^①,越有雊雉^②。祖己^③曰:“惟先格^④王,正厥事^⑤。”乃训于王曰:“惟天监^⑥下民,典厥义^⑦。降年有永有不永^⑧,非天夭^⑨民,民中绝命^⑩。民有不若^⑪德,不听罪^⑫。天既孚命正厥德^⑬,乃曰其如台^⑭?呜呼!王司^⑮敬民,罔非天胤^⑯,典祀无丰于昵^⑰。”
〔注释〕　①高宗:名武丁,商朝第二十三代君主。他任用傅说为相,励精图治,造就了“武丁中兴”的历史盛世。肜(róng):商代祭祀名,祭祀之次日再祭,称“肜”。 ②越:发语词。雊(gòu):野鸡鸣叫。雉:野鸡。　③祖己:武丁、祖庚时的贤臣。　④格:端正。格王:端正王的思想。　⑤正厥事:纠正政事的过失。　⑥监:注视,考察。　⑦典:主。典厥义:主要考察其是否行义。　⑧降年:上天赐予人的寿命。有永:长寿。不永:短寿。　⑨夭:作动词,使短命。　⑩中:中途。绝:断绝。　⑪不若德:不顺于德。　⑫听:服。听罪:服罪。　⑬孚:意为罚。　⑭如台(yí):如何。　⑮王:指先王。司:通“嗣”。王司:意思我们都是先王的后代。　⑯罔非:无不是。胤:后代。罔非天胤:是说臣民都是上帝的后代。　⑰典祀:作为国之常典的重大祭祀。丰:这里指祭品丰盛。昵(nǐ):父庙。
〔鉴赏〕　本文为《商书》五篇之一,主要记载商代大臣祖己就“高宗肜日”之祭时出现“鸣雉”这一异常现象而对商王所发表的训词。至于其成书的时代,历来解说不一。《书序》提出在武丁祭成汤之时,“祖己训诸王,作《高宗肜日》”。《史记·殷本纪》则认为,祖己虽谏于武丁时,但最后成篇当在武丁死后,即祖庚之世。近人王国维根据本文中称武丁之子孝己为祖己,认为写定当在武乙之后(《高宗肜日说》)。这里,我们采取的是现代学者、《尚书》专家刘起釪的说法,即在用语上,本文以周人的“天”取代了商人的“上帝”,使用了西周金文和文献中才开始出现的“德”字,并称孝己为祖己,因而当是由西周时代受周人思想影响的宋国史臣最终写成定稿的作品(《尚书校释译论》)。
文中的“高宗肜日”,两汉经学家多指武丁为致祭者,而祭祀对象则是成汤。王国维根据甲骨文中的卜辞文例,指出“高宗肜日”是对武丁的肜日之祭。这就推翻了汉儒所谓武丁祭成汤的说法,也明确了祖己所告诫劝勉的对象乃是嗣位的商王祖庚。
“雉”,对于商代人来说,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因为商民在其原始时期,曾以鸟作为本族的图腾。《诗经·商颂·玄鸟》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即被认为是商族的始祖——契。据甲骨文研究专家胡厚宣考释,玄鸟即是凤,而雉则是凤属的一种(《甲骨文商族鸟图腾的遗迹》)。作为这种图腾崇拜的原始意识的遗留,商民把雉视为神鸟,认为它是上帝的使者。在这种文化氛围之中,当祭祀武丁的大典上出现了鸣雉,自然会令主祭者祖庚诚惶诚恐,以为上帝降下了什么惩罚。
对此,祖己告诫祖庚,上帝监视下民,不会无缘无故地降下惩罚。就像上帝赐予人的寿命有长有短一样,对于短命者来说,并不是上帝故意要他短命,而是其人有不义之行。上帝降下警告,他不仅不听取而加以改正,甚至更加肆无忌惮,以致最终自绝其命。祖己这里所表达的主旨是,既然上帝的惩罚是由人的不正当行为所导致,因此,对于祖庚来说,只有“正厥事”以顺合上帝的意旨才是正确的应对之道。
不过,祖己所谓的“正厥事”,并不是泛指一般的政事,而主要就祭祀而言。因为商民有着浓厚的祖先崇拜的风气,对于历代商王来说,对祖先的祭祀构成了其主要的日常政事。那么,在祖己看来,当时的祭祀中有什么过失而招致了上帝的警告呢?
据著名学者杨树达考证,商王祭祀祖先,有大宗小宗之别,大宗是其直系祖先,小宗是其旁系祖先。祭祀大宗牺牲用牛,祭祀小宗则用羊(《尚书典祀无丰于昵甲文证》)。对于这一厚此薄彼的做法,祖己指出,历代先王继承了敬理民事的大业,都是上帝的子孙,即在上帝那里,并没有远近亲疏之别。借助于上帝的神圣权威,祖己要求祖庚“典祀无丰于昵”,平等地祭祀历代先王。
在商代,子姓贵族作为历代先王的后嗣,与王族一起构成了整个统治集团的主体。祖己对祖庚的上述告诫,显然有试图消除统治集团内部矛盾的现实考虑,但由于违背了人基于血缘关系远近而产生的情感上的亲疏差别,故所能起到的遏止作用十分有限。直至商代后期,祭祀中重本系轻旁系的做法依然沿袭成风。
尽管这篇训词在改变祭祀方式上所起的实际作用并不是很大,尽管德是产生于西周时期的概念,然而从这篇讲话中我们仍然能够看到中国古代思想从商朝崇拜上帝到西周崇尚德这一重大转变的端倪。祖己认为天考察下民主要看他是否行义,就像人短命,这不是天让他夭折,而是他自己不好。由此可见,影响人事或个人命运的决定性因素,不是天的意志,而是人自己的德行和行为。这种认识可以说是西周“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思想的萌芽。因此,《高宗肜日》虽然篇幅很短,它对于研究中国古代思想史却具有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