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妹卦③

    归妹卦 : ䷵(下兑上震)
《归妹》^①:征凶,无攸利。
《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②也。说以动^③,所归妹^④也。‘征凶’,位不当^⑤也。‘无攸利’,柔乘刚^⑥也。”
《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⑦。”
初九:归妹以娣^⑧。跛^⑨能履,征吉。
《象》曰:“‘归妹以娣’,以恒^⑩也。‘跛能履’‘吉’,相承^⑪也。”
九二:眇^⑫能视,利幽人之贞^⑬。
《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
六三:归妹以须^⑭,反归以娣^⑮。
《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
九四:归妹愆期^⑯,迟归有时^⑰。
《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六五:帝乙归妹^⑱,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⑲。月几望^⑳,吉。
《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
上六:女承筐^㉑,无实^㉒。士刲羊^㉓,无血。无攸利。
《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
〔注释〕　①归妹:卦名,下兑为泽,上震为雷,象征少女出嫁。归:出嫁。妹:少女之称。　②人之终始:指的是男女婚配相伴终身;又生子女,开启新的一代,人类得以生息繁衍。　③说以动:按归妹卦兑下震上意,兑表悦,震表动,意思是男女相爱喜悦而动。　④所归妹:结果是少女出嫁。　⑤位不当:指九二阳爻居阴位,六三阴爻居阳位,九四阳爻居阴位,六五阴爻居阳位。　⑥柔乘刚:指六三阴爻位居两阳之上,六五、上六两阴爻位居九四阳爻之上。　⑦永终:意思是男女婚配从一而终,永结同心。知敝:意为悟知不能永终的弊病。　⑧以:及也。娣(dì):女弟,即妹妹;归妹以娣,指的是先秦时期贵族嫁女,常常以出嫁者的妹妹陪嫁。　⑨跛(bǒ):腿或脚有毛病。　⑩恒:常也,指常规常例。　⑪承:相助。　⑫眇:盲。　⑬幽人:这里当指深居闺中的少女。贞:占问。　⑭须:借为媭,姊,姐姐。　⑮反归以娣:先秦时期贵族嫁女只以妹妹陪嫁,而不以姐姐陪嫁,所以,归妹以姊就违反常规,将被逐回娘家。　⑯愆(qiān):过。愆期:延期,过期。　⑰时:借为“待”。有时:有所等待,等待时机(再嫁)。　⑱帝乙:殷高宗,纣王之父。归妹:这里是指嫁女给周文王。　⑲君:王后、诸侯夫人之谓。袂(mèi):衣袖,指嫁妆。　⑳几:当作既,月既望,殷周时指阴历每月十五、十六至二十二、二十三日,后指农历望日的次日,阴历十六。　㉑承:捧也。筐:指结婚时献祭于宗庙仪式中新娘所捧的筐,内装果品献神。　㉒实:果实。　㉓士:男未娶称士。刲(kuī):割。刲羊:指结婚献祭宗庙仪式中新郎宰羊祭神。
〔鉴赏〕　归妹卦在《周易》中排在第五十六位,与渐卦既是综卦(即倒爻对立卦),又是错卦(即对爻对立卦),就是说这两卦的卦象无论是纵向看,还是横向比较,都是相反的。所以它们叫做“错综卦”。像这样的错综卦在《周易》中只有四对,另外三对是泰卦与否卦,随卦与蛊卦,既济卦与未济卦。
卦名“归妹”的意思是少女出嫁,它的卦象和爻辞全都同这一主题相关。其卦象是下兑上震,可按照三种解释表现卦名之义。第一,兑表示少女,震表示长男。兑与震的组合象征男与女的结合。第二,按照《彖传》的理解,兑表悦,震表动,因此说“说(通‘悦’)以动,所归妹也”。这是说男女相悦而有所行动,进而结婚成家。第三,兑为泽,震为雷,卦象如《象传》所言,“泽上有雷,《归妹》”。古人认为在湖滨地区,雷在天寒时入于湖泽中,在天暖时出于湖泽,泽上有雷表明春季到来,古代男女多在春季结婚。此外,雷震于上,泽动于下,在古人看来显示了男主女从之义,象征结婚。
爻辞从第一爻到最后一根爻,都是围绕女子出嫁展开的。《易经》文字保留了关于远古政治、经济、军事、民俗和宗教状况的许多宝贵的材料。关于婚姻制度,有的卦的爻辞透露了古代有些地区盛行抢婚的习俗。而在归妹卦中我们可以看到远古贵族婚姻制度、婚姻与政治之间的关系。“初九:归妹以娣”,说明在先秦时期贵族嫁女常常以出嫁者的妹妹陪嫁。而“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则讲述了古代一次重要的政治联姻。商王文丁时,周部族屡败西戎,势力渐盛,文丁感到周对商是个威胁,就谋杀了周族首领季历。季历之子姬昌继位后,励精图治,在巩固了西、北边疆后开始向东方发展,而此时商朝廷却面临东南方部落的反叛。文丁之子帝乙为了专顾一方,对周实行“和亲”政策,嫁女与姬昌。这对双方都是有利的,西伯姬昌举办了隆重热烈的婚礼,在渭水上用船搭成浮桥,亲自去那里迎亲,成为一时之盛事。《诗经·大雅·大明》称这政治联姻是“天作之合”,赞美新娘好比是从天庭下凡的仙女(“伣天之妹”)。而《周易·归妹》爻辞就是这一重要的历史事件的一个旁证。
此卦《彖传》表达了古人的婚姻观,赋予男女的结合、婚姻和家庭以神圣的性质。从《彖辞》中我们闻不到一点后世道学家的迂腐气味。它肯定了婚姻的基础是男女两情相悦,说“说以动,所归妹也”。可见人的性需要、男女之间的相爱是天然合理的,不应当以各种理由加以禁止。
《彖传》不是从生物学的眼光看男女之间的感情和结合,它说“归妹,人之终始也”,这是赋予婚姻一种伦理学意义。这个极其凝练的句子包含了无数人生感叹,可以让人联想起种种人世沧桑。一对男女结合以后,终生相伴相随,经历了各种人生艰难,相濡以沫,结下了无比深厚的情谊。他们又承上启下,生儿育女,开启了充满斑斓色彩的新一代人生。
更重要的是,《彖传》把男女的结合看成是世界上最神圣的关系,说:“《归妹》,天地之大义也。”中国人没有西式上帝的观念,在他们的心目中宇宙间最崇高的东西就是天地,因此在中国传统话语中言“天地之大义”,就像西方人讲上帝那样虔敬,是讲述最高的精神价值,是对事物意义的极而言之的提法。中国古代,男女结婚虽然没有到宗教殿堂举行仪式的传统,但是由于《周易》等典籍所确立的婚姻观,在人们的心目中同样带有神圣的色彩。《彖传》把男女的结合比喻为天地之交,说:“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这就是说男女的结合、婚姻和家庭是人类文化的产生、延续和发展的前提条件。中国人说天为父,地为母,这种说法对人在宇宙中的地位、男女关系的重要性,以及婚姻和家庭的价值的评价之高,在世界各种文明中是罕见的。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认识,在中国传统的夫妇、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五伦中夫妇关系被置于首位,高于君臣关系。在这种认识所构造的社会关系框架中,妇女不是被看作来自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而是作为与天相配对、相并列的大地,她们的社会地位和家庭地位从而得到了根本的保证,虽然由于历史的原因,古代中国也难免有世界各地普遍存在的男尊女卑的现象。对家庭价值的推崇使中国传统社会结构保持稳定,保证了社会秩序的和谐,促进了中国文明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