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诰③

    召诰 : 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王朝步自周,则至于丰
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越若来三月,惟丙午朏。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则经营。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
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
“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呜呼!曷其奈何弗敬?
“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兹服厥命。厥终,智藏瘝在。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德!
“相古先民有夏,天迪从子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相有殷,天迪格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耇,曰其稽我古人之德,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
“呜呼!有王虽小,元子哉。其丕能��于小民〔51〕,今休〔52〕。王不敢后用〔53〕,顾畏于民碞〔54〕
“王来绍上帝〔55〕,自服于土中〔56〕。旦曰〔57〕:‘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58〕。毖祀于上下〔59〕,其自时中乂〔60〕。王厥有成命治民〔61〕,今休。’王先服殷御事〔62〕,比介〔63〕于我有周御事,节性〔64〕,惟日其迈〔65〕。王敬作所〔66〕,不可不敬德。
“我不可不监〔67〕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68〕曰,有夏服〔69〕天命,惟有历年〔70〕。我不敢知曰,不其延〔71〕,惟不敬厥德,乃早坠〔72〕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73〕,嗣若功〔74〕
“王乃初服〔75〕。呜呼!若生子〔76〕,罔不在厥初生〔77〕,自贻哲命〔78〕。今天其命哲〔79〕,命吉凶〔80〕,命历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81〕,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82〕,祈天永命。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83〕,亦敢殄戮〔84〕,用乂民〔85〕,若有功〔86〕。其惟王位在德元〔87〕,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88〕,越王显〔89〕
“上下勤恤〔90〕,其曰我受天命,丕〔91〕若有夏历年,式勿替有殷历年〔92〕。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93〕。”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雠民百君子〔94〕,越友民〔95〕,保受王威命明德〔96〕。王末有成命〔97〕,王亦显。我非敢勤〔98〕,惟恭奉币,用供〔99〕王能祈天永命。”
〔注释〕 ①惟:语气词,无义。既望:每月的十六日。 ②越六日:过了六天。乙未:干支纪日法,据上文十六日过后六日,当为二十二日。 ③王:指周成王。朝:早晨:步:步行。周:指西周都城镐京。 ④丰:周文王时西周都城,文王庙建于此,在今陕西省户县西。 ⑤太保:官名,三公之一。当时召公奭(shì)为太保。先周公:先于周公。相宅:这里指勘察营建洛邑的地址。 ⑥越若:发语词。来:表示将来。来三月:二月后的三月。 ⑦朏(fěi):新月开始发光,也为农历初三日的代称。 ⑧洛:洛邑。 ⑨卜宅:用龟卜问营建洛邑的吉凶。 ⑩厥:语首助词,无实义。得卜:得到吉利的卜兆。 ⑪经营:规划宫室、集市、宗庙以及天子祭祀天地的郊社的位置。 ⑫以:率领。庶殷:众殷民。攻位:测定宫室、集市、宗庙、郊社的方位。洛汭(ruì):洛水流入黄河处。汭,两条河流的汇合处。 ⑬若:及,到。翼:通“翌”。翼日:第二天。 ⑭达观:遍观。营:区域,范围。 ⑮用牲于郊:用牺牲行祭天之礼。 ⑯社:祭地。 ⑰用书:发布文告。 ⑱庶殷:众殷。侯、甸、男:西周时,王畿外围以五百里为一区划,由近及远分为侯服、甸服、男服、采服、卫服,合称五服。邦伯:方伯,一方诸侯之长。 ⑲丕作:大举动工。 ⑳以:和,与。冢:大。冢(zhǒng)君:大君,对诸侯的尊称。拿:拿出。币:玉帛之类礼器。 ㉑锡:同“赐”。 ㉒拜手稽首:古代男子跪拜礼,跪后两手相拱,俯头至手。 ㉓旅:陈述。王:成王。若:与,和。公:周公。 ㉔自:当为衍文。越:与,和。御事: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吏。 ㉕改:更改,革去。元子:长子。这里指纣。 ㉖殷之命:殷之国命。 ㉗无疆:无穷无尽。休:美好。 ㉘恤:忧患。 ㉙曷其、奈何:同义叠用,加强语气,意为怎么能。敬:即下文所谓“敬德”,恭谨于德行。 ㉚遐:长久,久远。遐终:永远终结。 ㉛哲王:指殷商的明哲先王。 ㉜后王后民:指殷商先王之后的继世君臣。 ㉝兹:读为“孜”,努力,勤勉。服:服从。命:天命。 ㉞厥终:指殷之末世,纣王之时。 ㉟智藏:贤智者归隐。瘝(guān):原指病,这里指纣王的奸佞之臣。瘝在:奸佞者在位。 ㊱夫:男子。保抱:背在背上,抱在怀中。携持:搀扶。妇子:妻子与儿女。 ㊲吁(yù):呼喊。 ㊳徂:通“诅”,诅咒。厥:其,指殷纣王。徂厥亡:诅咒纣王,希望他死亡。执:困境。出执,即(渴望自己能)摆脱困境。 ㊴哀:怜悯。 ㊵用:因,由。懋:勤勉。眷命用懋:上天眷命于勉力敬德者。 ㊶疾:速,赶快。敬德:恭谨于德行。 ㊷相:视,观察。有夏:夏代。有,助词。 ㊸迪:开导。从:顺从。子:爱护。保:保佑。 ㊹面:向之而不背。稽:考求。天若:天意之所顺。 ㊺格保:降临保佑。格,至。 ㊻冲子:指成王。嗣:继承王位。 ㊼遗:留下。寿耇(gǒu):这里指有德的老臣。 ㊽其:指代前文“寿耇”。稽:考。德:美德。 ㊾矧(shěn):何况。稽谋自天:考察天意以定谋议。 ㊿有王:指成王。有,助词。 〔51〕丕:大。��(xián):和谐,和睦。 〔52〕今休:(成就了)现今盛世的休美。 〔53〕后用:迟缓,怠惰。 〔54〕顾:反观。畏:戒谨,恐惧。碞:同“岩”,参差不齐。民碞(yán):民心之不齐。 〔55〕绍:卜问。 〔56〕自服:自行治理,即周公将还政于成王。服,治理。土中:大地之中央,即指洛邑。当时认为洛邑位于九州的中心。 〔57〕旦:周公之名。此为召公引述周公之语。 〔58〕自时:从此。配皇天:(使成王)配天为君。 〔59〕毖:谨慎。上下:天地之神。 〔60〕中:指洛邑。乂(yì):安定。 〔61〕成命:既定的天命。 〔62〕服:驯服,使服从。殷御事:出身殷民的治事之臣。 〔63〕比:亲近。介:辅助。 〔64〕节性:节制其性。 〔65〕惟日其迈:每天勉力以行其善。迈,勉力。 〔66〕敬作所:指敬慎于施政。作所:即所作,所做的政事。 〔67〕监:同“鉴”,借鉴。 〔68〕不敢知:不敢妄加推测,以示对天意之敬畏。 〔69〕服:接受。 〔70〕惟:语气助词。历年:年代长远。 〔71〕其:助词。延:延长。 〔72〕坠:丧失。 〔73〕惟:思考。二国:指夏商。惟兹二国命:对夏商两国由受命到坠命的教训进行思考。 〔74〕嗣:接续。若:指夏与殷。功:功业。 〔75〕初服:初理政务。 〔76〕若生子:如同生下了孩子。 〔77〕初生:幼年。 〔78〕贻:遗。自贻哲命:明哲的智慧虽是天之所命,但却是人通过自修开发出来的。 〔79〕其:将。命哲:赐大命于贤明之人。 〔80〕命:让。命吉凶:让其吉还是凶。 〔81〕宅:居住。新邑:新建的都城洛邑。 〔82〕用:运用,凭借。 〔83〕其:祈使副词,表希望。淫。过分。彝。法。淫用非彝:用度过分,行为非法。 〔84〕殄(tiǎn)戮:杀戮。 〔85〕用:以。乂:治理。 〔86〕若:乃。 〔87〕位:立于位。德元:德之首。 〔88〕刑:效法。用:施行。 〔89〕越:助词。王显:王之德显扬于天下。 〔90〕上下:指君与臣民。恤:忧虑。 〔91〕丕:语助词。 〔92〕式:语助词。替:废止。勿替有殷历年:不要像殷代那样被推翻,而要长治久安。 〔93〕以小民受天永命:谓得民心方能受天命。 〔94〕以:和,与。雠(chóu):同“仇”。雠民:指跟随武庚与“三监”叛乱的殷民。百君子:即百官。 〔95〕越:和,及。友民:友顺之民。 〔96〕保受:安受。威命:指威严的大命。明德:指教化。 〔97〕末:最终。成命:定命。 〔98〕非敢勤:自谦之词,意为有何勤劳之可言。 〔99〕供:供给。
〔鉴赏〕 《召诰》是公元前11世纪周朝廷的一份文告。周武王灭商后去世,因继位的成王年幼,周公摄政七年。成王在其亲政之年,决定由召公负责建造洛邑(即今之洛阳),传统认为此文就是召公所作。召公,又称“召康公”、“太保召公”。姓姬名奭,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因其采邑在召(今陕西岐山西南),所以称为召公。他曾辅助周武王灭商有功,被封于燕,是燕国的始祖。周成王时,他出任太保,与周公一起辅佐年幼的君主。这篇《召诰》记叙了从勘察城址、打基础到大规模兴建洛邑的过程,成王、周公、召公对此工程的视察和督促,显示了选址仪式和建筑场面的宏大气势和王室对这项工程的高度重视。这篇文章的主体部分是在周公主持正式开工仪式上,召公率领诸侯国君主向周公献礼后递上去的建议。成王与周公十分重视这些意见,把它们写成命令,颁布给殷人和有关部门的负责人。
这份建议书的中心思想是周朝应当求得长治久安。周朝才建立不久,作者最关心的是周朝是否能够像夏代、商代那样,能够长久地生存下去,这就是这篇文告反复提到“惟有历年”的原因。作者正是出于这种考虑来看建造洛邑的重大意义。他认为这项工程是为了实现周朝的长治久安,说有了洛邑,周朝统治者就能居于天下之中治理全国了(即所谓“自服于土中”,“其自时中乂”)。实际上周朝廷之所以选择现在的洛阳地区建城,不仅由于洛邑处于天下之中,便于管理中国东部、东南部和东北部的广大地区,而且是考虑到洛邑周围一带原来属于殷朝的核心地区,殷贵族残余力量十分强大,在这里建东都有助于对他们加强戒备,防止他们再发生叛乱。因此洛邑的营造对于周中央政权的巩固和国家未来的发展具有极大的战略意义,《召诰》指出这一点非常正确和必要。
《召诰》的作者显示出非凡的战略眼光和政治智慧,他强烈地意识到,欲求周朝的长治久安,并不仅仅是靠建成洛邑,更最重要的还是要君臣端正精神状态和明确政治思想导向。他已认识到要长治久安,周朝廷必须要有深沉的忧患意识,这种看法在当时是十分难能可贵的。因为在周朝初年,武王灭商、周公平定了叛乱,都建立了不朽的历史功勋,而国家正处于兴旺发达时期,一般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都往往会被胜利冲昏头脑,以至于得意忘形,忘乎所以。然而,《召诰》的作者以深邃的历史眼光看朝代的兴替,指出商朝先王英明,后来的君主也多能勤政治国,所以国家兴盛,但是后来商纣王倒行逆施,弄得众叛亲离,亡国亡身。可见,一个国家不论曾经多么强大,不论曾经有过多么辉煌的过去,如若统治者胡作非为,残害百姓,也会很快崩溃的。所以《召诰》告诫说,那些接受天命治理天下的明智之人,他们得到的是吉祥还是凶兆,他们的国家存世时间是长还是短,都是很难预料的。此外,《召诰》作者还以当时的政治现实向成王和各级官吏指出人们不可盲目乐观。他说,国君年幼,初登王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不多(“王乃初服”,“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耇”)。正是根据以上理由,《召诰》一再教人对于国家的现在和未来都要有忧患意识。它说现在周朝是无限美好,也是无限忧虑(“无疆惟休,无疆惟恤”),提醒周朝廷上下,一定要时刻把忧患放在心上(“上下勤恤”)。《召诰》以及《尚书》其他篇章的忧患观念对后世的思想家、政治家、社会精英和广大知识分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从此忧国忧民成了中国文化的优良传统。
当然,忧患并不是那种消极的忧愁,而是一种促使人们兢兢业业、奋发图强、励精图治的精神状态。《召诰》提倡忧患主要是要周朝统治阶级吸取殷朝灭亡的教训,敬德保民。“监(同“鉴”)于有殷”在文章中是不断出现的话题。这是由于殷王声称他们享有天命,被统治的部族对此也深信不疑,所以这种说法在当时曾经十分有效地维护殷王统治的权威性和神圣性。然而,殷王最终被推翻了,这在当时人们的思想中引起极大的震动。周初的思想家由此明白到天命不是固定不变的,是会转移到其他人身上的。更重要的是,这些思想家认识到,决定天命的依归主要不是祭祀,而是统治者的品德如何,怎样对待百姓。因此,《召诰》劝说成王赶快敬重美德,说“王其疾敬德”,甚至以严厉的口气教育他“不可不敬德”,而不顾及对天子威严的尊重。由此也可见他劝诫之意的急切,为国祚久远而建言的用心之良苦。
《召诰》所说的“敬德”,主要是不放纵自己,遵守法度,达到安民和保民的目的。文章所说的殷商的教训就是纣王残酷地压迫人民,以至于百姓扶老携幼,四处逃亡,生活极端痛苦,悲愤地呼吁苍天,诅咒纣王,希望他早点灭亡。《召诰》说上天哀怜四方百姓,这才把天命由商转移给周。作者由此敦促成王赶快敬重美德,以百姓的安乐使上天满意,从而从上天那里获得永久的大命,即所谓“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召诰》这种敬德保民的思想是儒家民本学说的重要思想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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