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卦③

    明夷卦 : ䷣(下离上坤)^①
《明夷》:利艰贞^②。
《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③。“利艰贞”,晦其明^④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⑤。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⑥。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⑦。君子于行,三日不食^⑧。有攸往,主人有言。^⑨
《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⑩。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⑪。
《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⑫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⑬
《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⑭也。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⑮
《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⑯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⑰。
《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⑱也。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⑲
《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⑳
〔注释〕　①明夷,卦名。夷,伤也。明夷象征光明受到损害。一说“明”指日,夷意为灭,没。此卦下离上坤,离为火,象征日;坤为地。日在地下,犹如圣人君子有明德而遭乱世,身居下位,或被贬斥,或隐居避难,不参与政事,以避小人之陷害。　②利艰贞:利在于处于艰难困苦的境遇中坚守正道。　③以:用也。文王为臣,商纣为君,文王内含明德外呈柔顺,以此方式度过大难。从卦象来看,离(光明)为坤(地)所遮蔽,象征大难,文王曾被纣王囚于羑里。　④晦:隐晦。晦其明:隐晦明德。　⑤箕子:太丁的儿子,帝乙的弟弟,纣王的叔父,被纣王囚禁,故曰“内难”。他被囚禁后以佯狂守志。　⑥莅(lì):临,监视。莅众:治理众人。用晦而明:不露锋芒,大智若愚。　⑦明:借为“鸣”。夷:借为“雉”,即野鸡。“明夷于飞”句:以鸟儿在晦暗中垂翼低飞的情状,比喻“君子”自晦其明。　⑧“君子于行”句:喻有明德之君子,因阴暗在上,奉义而行,耻食君禄。行:遁走。　⑨攸:所。言:指责难之辞。　⑩义不食:君子因义而为,不食君禄,故穷困亦能安处自乐。　⑪明夷:日在地下,比喻君子遭难。第二个“夷”字意谓伤。拯马:骟马。　⑫顺:柔顺。则:动词,遵守法则。　⑬南狩:在南方打猎。首:通“道”。大首:大道。疾:嫉恨。贞:正。　⑭大得:大得志。　⑮左腹:左边山洞。获:达到。明夷:比喻君子隐居避难。心:心思。出门庭:毅然出门隐迹。　⑯心意:退隐之心愿。　⑰贞:正。　⑱息:通“熄”,灭。　⑲此句喻昏君不反省君子为何隐居避难,故而纵然最初君临天下,最终也会不足自保。　⑳照:照耀。则:法则。
〔鉴赏〕　修身明德,善其身,济天下,是圣贤君子努力的目标。然而道德高尚、满腹经纶、才智卓越之人也会身处黑暗社会,或遭遇乱世。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不仅不可能奢望治国平天下,建立不朽功业,身名显于天下,甚至连自己的财产、自己和家人的性命都难以保全,这可能是古代圣贤生存状况的常态。如何对待这种人生境遇?这是抱有成己、成人、成物的大志向的杰出人物不能回避的极其严肃的大问题。他们都必须认真考虑怎样对待这种人生境遇,并且要作出重大的人生抉择。《明夷卦》就是教导人们如何摆脱这种现实困境的政治和生活的智慧。
“取象喻义”是《易经》重要的释义原则。《明夷卦》中“离”象征光明,“坤”象征大地。“明夷”乃光明为大地所湮没的景象。这个卦象象征圣贤君子身处乱世的艰难遭遇。本卦以周文王、箕子为例说明处于险恶的政治、生活环境中的圣贤、君子如何处困得脱。圣人之明德虽不可掩,但依然需要柔弱顺从、佯狂等方式来度过大难。惟有如此,明德之身方可得存,慧命才可延续。
本卦赞赏的是圣贤因时制宜的守志方式,这当然是为了排斥随波逐流、甚至是同流合污、苟且于世的卑下的生活方式,然而,它也没有高调主张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做法。这蕴含着对人间道义如何存续的思考。《明夷卦》不仅关注个人的德性培养,而且更深层次地关注圣贤如何延续民族的精神生命的问题。它表明圣贤是用正与奇、经与权相结合的智慧实行其所肩负的历史使命。
黑暗社会的一个根本特征就是反道义的罪恶势力特别强大,特别嚣张,特别凶残。在这样的情况下弘道行义的有德之人最易为专制君主和贯施权谋诡计的阴险小人所伤害,因此《明夷卦》认为圣贤君子在这种境遇下不宜贸然施展志向,而应当自晦其明,退隐以独善其身。这种退隐行为一举而有二义。第一是避难以自保,等候实现历史使命的最好时机。《明夷卦》告诫那些志向远大的人,身处乱世应该像受伤后飞翔的鸟儿那样垂翼低飞,倘若受伤还展翅高飞,终究难以持久。所以“六二”《象》说:“‘六二’之‘吉’,顺以则也。”这就是说有大智慧的人都是要顺势而为,当恶势力当道之时,要避其锋芒,另寻制恶报国之策和东山再起的时机。第二是洁身以明志,表示决不与恶势力同流合污。在坏人当道之时,不少人往往会因家庭的衣食之忧而屈从于外力,功名利禄的诱惑又让许多人迷途而不知返,甚至有人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在这样的情况下,圣贤君子要为世人显示做人的骨气,要为天下存续一股正气。只要这种正气得到保存和发扬,天下事终究会转圜可为。因此,他们会视功名利禄为敝屣,耻食君禄,抛弃舒适的生活方式,隐匿遁世。正如此卦“初九”《象》所说:“‘君子于行’,义不食也。”
基督教曾经把殉道说成是世人进入天国的主要道路之一,与此不同,儒家提出的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是要求人们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迫不得已作出的一种选择。在险恶的政治、社会环境中,儒家圣贤认为在庸人的妥协和壮烈的“就义”之外,人们更应该学会如何在这两种选择之间寻得一种制衡点来立世,即一种自晦其明、固守其志的处世智慧和策略,如此,民族慧命才能绵延不绝;如此,崇高的理想信念才能感召四方、泽被万世。正是基于这种考虑,十分重视经世致用、自称待价而沽的孔子一再赞扬隐士,并且多次流露出要隐居于少数民族地区和海外的想法。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中国历代知识分子都非常注重研究、体悟、阐发和实行《明夷卦》中的义理。明末清初杰出的思想家黄宗羲就写过一本题名《明夷待访录》的不朽著作。作者与许多朝代的儒家士人一样,与《明夷卦》所表达的思想产生强烈的共鸣。他深感自己所处的时代也是“明入地中”,并以“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自勉。他以孔子和孟子的仁的观念为思想武器,批判君主专制主义,构思未来具有民主性的政治、法律和教育制度,以供社会改革家采用。这本著作对后世启蒙思想家以很大的鼓舞和启发,曾经促进了晚清的思想解放运动。从这一事例我们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明夷卦》对古代知识分子的精神成长和人生历程的重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