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苏州 :
苏舜钦
东出盘门刮眼明,萧萧疏雨更阴晴。
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
万物盛衰天意在,一身羁苦俗人轻。
无穷好景无缘住,旅棹区区暮亦行。
庆历四年(1044),苏舜钦被人奏劾讥讽时政,削职为民,废放吴中,寄居沧浪亭,日与鱼鸟共乐。他在《答韩持国书》中有云: 谪居苏州,“有兴则泛小舟出盘阊,吟啸览古于江山之间”,这首诗即作于这一景况之中。
“盘门”,苏州城西南门。“刮眼”,犹言刮目,特别令人注目。“东出盘门刮眼明”,一语道出了作者久居城内偶然外出时的惊讶和喜悦之情。出盘门放眼一望,眼前景物豁然开朗,顿觉胸襟宽阔。所以,“刮眼明”三字,以先声夺人之势,一开首就将人引入了一个不同凡响的境界。那么,是什么使作者“刮眼明”呢?“萧萧疏雨更阴晴。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面对时断时续的毛毛细雨,不同心境的人会产生不同的情感。秦少游就有“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的感慨。而在作者苏舜钦的眼里,绿杨白鹭沐浴着细雨,是那样的洋洋得意,近水远山在时晴时雨的变化中,一会儿水光潋滟,一会儿山色空濛,象一个多情女郎。在这里,作者将自己的感情转移物化到山水草木上,他不说自己得意,而说“杨”、“鹭”得意; 不说自己有情,而说山水有情。这种寓情于景的手法使山水景物增添了无穷的生气和情趣。同时,“绿杨”与“白鹭”,形成色彩的对比; “近水”与“远山”,形成视野的对照;仿佛是一幅描绘江南雨天景色的水彩画。而一个“白鹭”,又在静物中增添了动态,使画面有了流动感,增添了生意。面对这样优美的自然风景,作者会产生怎样的联想呢? “万物盛衰天意在,一身羁苦俗人轻。”这是对身世的感慨。作者刚刚抒发了对大自然的喜爱之情,这里却突然笔锋一转,流露出对天意难违、人情淡薄的悲哀和伤感。万物的盛衰,这只是上天的旨意,人力无法挽回。言外之意,是说自己被贬官,只是朝廷的旨意,我本无罪,也无力抗争。苏舜钦是个性格刚强的人,二十七岁登进士第,知亳州,一到任,就窜一土豪,杀一黠吏,后来又上书指责仁宗燕乐无节,赏赐过度,因此得罪而遭放废,何罪之有? 天意难明! 更可恶的是,世俗的人情竟因我遭贬而冷眼相看。“一身羁苦俗人轻”,一语道尽失落者的身世之感。悲中有愤,愤中有争。“无穷好景无缘住,旅棹区区暮亦行”,进一步写出了自己在天意安排下旅棹暮行的凄凉之情。好景无穷,我无缘享受; 暮色苍茫,我还得漂泊而去。可以想见,当诗人旅棹暮行时留在水面上的 一道深深的水纹,正是作者心灵的伤痕。
这首诗在写景与抒情的契合上,作者是颇具匠心的。前四句写景,写得那么美,心情为之一快。但后四句抒情,却写得那么悲,读者亦为之伤感。作者将盛与衰,乐与悲,景与情并列组合到一起,形成鲜明的对照,在谋篇布局上,深得杜甫“感时花溅泪”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