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① 周邦彦 : 燎沉香②,消溽暑③。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④。叶上初阳干宿雨⑤、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⑥。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⑦,久作长安旅⑧。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⑨。
①苏幕遮,词牌名。 ②燎(liáo),小火烧炙。沉香,一种名贵的香料。这句是说在房中焚起沉香。 ③溽(rù)暑:盛夏湿热天气。 ④侵晓,即破晓,天刚亮。 ⑤初阳,刚出升的太阳。宿雨:昨夜下的雨。 ⑥“水面”二句,是说露出水面的荷叶圆溜溜的,临风高挺着。 ⑦吴门,古代吴国(包括浙江北部)建都于吴(今江苏苏州市),故以吴门为苏州的别称。 ⑧长安,这里借指北宋的都城汴京。 ⑨芙蓉浦,长着荷花的水塘。芙蓉,指荷花。
这首词是作者客居汴京、消夏思乡之作,上片写景,下片抒情。
“燎沉香,消溽暑”。闷热的夏日,词人点燃沉香,用以消暑。一场夜雨,潮湿的暑气一扫而光。清晨,鸟儿站在房檐上,窥视屋中,唧唧喳喳,向主人报告:天放晴了,天气爽了,暑气退了。此时荷塘更是别有一番景致。“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红红的太阳升起来了,荷叶上的雨珠藏起来了。圆圆的、碧绿的荷叶浮在水面上,片片荷花在微风中昂首挺立。“举”突显了荷花在夜雨初霁、绿波漾漾、晨风微微的荷塘中英姿。上片以“消溽暑”起,以“荷塘风景”结,读者在鸟儿欢叫中,在晨光初露中,在绰约的荷叶中,借助视觉、听觉等多种感官,感到了屋中的凉爽,饱尝了荷塘的美景,体会到了作者惬意无限的心情。
睹景思乡。可“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作者身在汴京,家在苏州,千里之遥,何日能归?怎么能归?——做梦。“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家乡的渔郎你是否还记得远方的朋友,“我”划着小船,也泛舟在荷塘之中。忆中浸着作者对乡情的渴望,梦境更加反衬现实的凄凉。下片之情由荷而起,由荷而结,前是实,后是虚,虚实相融,前后呼应,情意浓浓。
周邦彦是运用语言的大师。综观全词,语言自然明丽,不事雕饰。通过写实、回忆、联想等手法,将现实与梦境巧妙的结合在一起,既准确、生动地刻画了荷叶、荷花的风神,又抒发了自己不尽的思乡之情。尤其是“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更有如神来之笔,无怪乎王国维盛赞这几句是“真能得荷花之神理者”。
●苏幕遮,参见第14页相关介绍。
●让作者想起故乡的是荷花,但又不只是荷花。周邦彦在成长过程中,既拥有父亲的仁爱,又不乏母亲的慈爱,因而性格上有些放荡不羁。他好思敏学,乐而忘疲。他自命不凡,多愁善感。在思想上,更亲近老庄之徒,主张“操戈逐儒”。从儒家正统的观念看,他属于“边缘”人物,仰慕王安石的新法。在他做了太学生后,向神宗上了一篇长达七千言的《汴都赋》,大赞新法,得到神宗的赏识,由太学外舍生一跃成为试太学正,一时之间名声大噪。但是以后的几年里却再也没有得到升迁的机会。年轻气盛的周邦彦感到了仕途的崎岖坎坷与生活的百无聊赖。因此,当看到带有家乡特色的景物——荷花时,思乡的情感就如打开闸门之水,喷涌而出。
●周邦彦以荷写故乡,大凡美景都与荷有关,以下选取数联歌咏各地荷花美景的名句。济南大明湖: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苏州拙政园:四壁荷花三面柳,半潭秋水一房山。杭州西湖:台榭漫芳塘,柳浪莲房,曲曲层层皆入画;烟霞笼别墅,莺歌蛙鼓,晴晴雨雨总宜人。四川桂湖:五千里秦树蜀山,我原过客;一万顷荷花秋水,中有诗人。云南翠湖:青鲤跃碧波,吞却三分明月;红莲开翠湖,报来一瓣馨香。
由于时代、社会制度等方面的原因,在古代文人中表现思乡之情的作品不胜枚举,周邦彦也不只《苏幕遮》一首。
琐窗寒
周邦彦
暗柳啼鸦,单衣伫立,小帘朱户。桐花半亩,静锁一庭愁雨。洒空阶、夜阑未休,故人剪烛西窗语。似楚江瞑宿,风灯零乱,少年羁旅。 迟暮。嬉游处,正店舍无烟,禁城百五,旗亭唤酒,付与高阳俦侣。想东园、桃李自春,小唇秀靥今否?到归时、定有残英,待客携尊俎。
这首词在娓娓的叙述之中寄托着作者浓郁的思乡情感。
庭院小帘朱户之地,柳暗桐阴鸦啼之时,单衣伫立,看到的是半亩桐花,一庭愁雨。潇潇暮雨,客馆孤灯,更添愁思。这些怎能不引起作者的回忆:夜雨空阶,帘内之地,与故人剪烛西窗,瞑宿楚江,风灯零乱,少年羁旅。一个“似”字,把前后联系在了一起,真是同样的境遇,同样的心绪。
过片转写当前。迟暮之年,作客京华,孤馆春寒,宦况寂寞。而今,故乡东园,桃李自春,小唇秀靥。纵使自己回到家乡,人已迟暮,春意阑珊,花自零落,也只能花下酩酊,聊以排解郁结。
此词感情复杂微妙,有对羁旅生活的厌倦,有对年华流逝的痛惜,更有对家乡的思念、故友的怀想、情人的眷恋。读来千回百转,荡气回肠。
两首思乡之词相比,无论是所要抒发的感情,还是表达的方式,应该说极其相似,只是写作的年代不同,后一首所包含的情感更加复杂罢了。
思乡是人之常情,只是表达方式不同而已。有的借明月来表达,例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在这两首词中,作者利用了人们普遍存在的一个心理——“月是故乡明”,睹物思人,睹物思乡。借助荷花等意象,通过联想、回忆等形式,表达了对故乡的思念之情。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桐花半亩,静锁一庭愁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