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 行行信马横塘畔，烟水秋平岸③

    虞美人 行行信马横塘畔，烟水秋平岸 : 行行信马横塘畔,烟水秋平岸。绿荷多少夕阳中,知为阿谁凝恨背西风?　　　红妆艇子来何处?荡桨偷相顾。鸳鸯惊起不无愁,柳外一双飞去却回头。
横塘是地名,古代叫横塘的地方不止一个。唐崔颢《长干曲》诗“君家住何处?妾住在横塘”中的横塘在南京秦淮河畔,宋贺铸《青玉案》词“凌波不过横塘路”中的横塘在苏州胥江边,而更多的横塘是泛指东西向的水塘。本词中的横塘应是最后一种。元丰二年(1079)秦观在游历会稽时写过一首《游龙门山次程公韵》诗:“路转横塘入乱峰,遍寻潇洒兴无穷。”此词似也作于同时,乃郊野纪游之作。
上阕首句交代词人野游的地点。“行行”指不停前行,出《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信马就是任马乱走,不加制约。词人信马而行,不在一个地方停留,也没有什么固定的目的地,只是顺着横塘欣赏风光。“烟水”句写横塘水景。秋水弥漫,与堤岸齐平,笼烟带雾,一片迷离。“绿荷”两句出自杜牧《齐安郡中偶题二首》之一:“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古人常以花叶卷曲比喻愁怨。“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李商隐《代赠》)绿荷在西风中翻卷,也似芭蕉叶卷、丁香花结,含着不尽的忧愁,原诗的“恨”就是从此而来。词人化诗为词,加一“阿谁”以成问句,顿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的怨艾之意。杜诗俊丽,秦词纤婉,不仅跟诗人的个性有关,也跟诗和词的体式分别有关。这一对比,便能看出诗庄词婉的大体区别。既是绿荷,则荷花之凋谢可知;既是烟水,则秋色之凄迷可知。仿佛南唐李璟《摊破浣溪沙》中所写之景:“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烟水、夕阳、绿荷、西风,共同构成了一幅萧飒凄寒的秋日水景图,而以一个问句结尾,既引起读者的好奇,也为下阕女主人公的出场做铺垫。
过片由景转人,一位红妆少女划船而来,时不时偷眼看向词人。“艇子”指小船,词和句子都出自乐府诗《莫愁乐》:“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载着姑娘的小船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个问题就和上阕“知为阿谁凝恨背西风?”一样没有答案。姑娘不知来自何处,好像忽然出现,带着一身美丽的红妆,走进词人的眼中,也走进上阕的画中,给这幅萧飒凄寒的秋日水景图涂上了一抹艳丽的暖色,成为整幅画最生动的一笔。
姑娘一边荡桨,一边偷偷地看向词人。晚唐皇甫松的《采莲子》曲:“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和此时情景略有相似。只是《采莲子》里的少女更加大胆,不但“贪看”,还敢将莲子抛给俊俏的少年郎。本词中的姑娘含蓄得多,只是偷看而已。姑娘看词人的时候,词人也在看她。两人眼神交接,瞥然而过。这不是风月场上的那一套目送情挑,而是一位淳朴的渔家姑娘对一个风流倜傥的陌生男性好奇的一瞥。这一瞥、这一瞬间在姑娘心头发生了什么作用?她内心对词人有什么遐想?什么猜测?恐怕和词人“红妆艇子来何处”的疑问一样没有答案。偷相顾之后,词人没有继续往下写姑娘的神态动作,似乎一切故事都已在这微妙的眼神交换中完成了。
结尾“鸳鸯惊起”两句,写水中鸳鸯被姑娘的桨声惊起,朝柳外飞去,却又回头看着这边,好像有点发愁的样子。这两句也是出自杜牧诗《入茶山下题水口草市绝句》:“惊起鸳鸯岂无恨,一双飞去却回头。”词人把“岂无恨”改成“不无愁”,又加一“柳外”。这一改一添,又是诗词之别。“柳外”二字增添了词句的画面感,“不无愁”则比“岂无恨”更为婉约。愁比恨委婉,“不无”是也许有些的意思,不无愁,意思是也许有点愁。和“不无愁”一比,“岂无恨”就显得坚硬凌厉了。从词意上来说,这两句紧接在“荡桨偷相顾”句后,把以上一切难以回答、不可捉摸的问题都说尽了。绿荷为谁凝恨?姑娘为何偷顾?一切都似乎有了答案。词人用“鸳鸯惊起”两句打造了一个美丽的意境,用意境来加以说明,丰富了审美层次,拓展了读者的想象空间。当然,意境给出的答案总是微妙的,只可意会,不可穿凿。这不是一场艳遇,而是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心灵经由目光发生了一次诗意的碰撞,那种稍纵即逝的美妙涟漪,恐怕只有秦观这样感受力极强、心灵极度敏锐的诗人才能捕捉得到吧。
此词化用杜牧诗达四句之多,但熔铸自然,并不见斧凿之痕,且风流婉曲之妙乃原诗所不及。绿荷、红妆、艇子、夕阳、横塘烟水、柳外鸳鸯,词人所选择的形象、所选用的字句都很清丽,正如近人赵尊岳在《填词丛话》卷一中所说:“淮海即好丽字,触目琳琅。”全词记事、写景、写人,无处不含情,但风流内蕴,含情不露,越读越有滋味,令人有口齿噙香之感。张炎在《词源》卷下中说:“秦少游词,体制淡雅,气骨不衰,清丽中不断意脉,咀嚼无滓,久而知味。”用来形容这首词,很是恰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