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① 苏轼 : 赤壁怀古②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③。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④,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⑤。
①念奴娇,词牌名。 ②赤壁,周瑜破曹操的赤壁在今湖北浦圻县,苏轼所游为黄州赤壁,一名赤鼻矶。 ③千堆雪,流花千叠。 ④纶巾,青丝带的头巾。这种装束是三国六朝时期儒将常有的打扮。 ⑤酹,以酒洒地,用以敬月。
王国维说“东坡之词旷”,即“旷达”是苏词的主要风格。这首词意境开阔,感情奔放,被誉为“千古绝唱”,标志着苏轼文学创作的鼎盛期。此词上片咏赤壁,江山、历史、人物一齐涌出,以万古心胸引出怀古思绪;下片怀周瑜,赞赏他少年功名,英气勃勃。最后以自身感慨作结。
上片起笔气势,可比李白的“黄河之水天上来”一句,词境壮阔,从滚滚东流的长江着笔,随即用“浪淘尽”把大江与千古人物联系起来,布置了一个极为广阔而悠久的空间时间背景。浪淘尽,历史长河的冲刷,是悲哀,也是一种通脱。接着借“人道是”疑似之言,把江边故垒和周郎赤壁挂上了钩。“乱石穿空”三句正面写赤壁景色,惊心骇目,写得雄奇险峻,渲染出古战场的气氛和声势。
下片“遥想公瑾当年”六句就集中腕力塑造青年将领周瑜的形象。“小乔初嫁”看似闲笔,其实更显得周瑜少年英俊,春风得意。“羽扇纶巾”三句写战争一点不渲染士马金鼓的战争气氛,只着笔于周瑜的从容潇洒,指挥若定,这样写法更能突出他的风采和才能。苏轼这一年四十七岁了,不但功业未成,反而待罪黄州,同三十左右就功成名就的周瑜相比,不禁深自感愧。“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历史现实交相震撼,词人于天地之中顿生达悟,既然人生如梦,何不放怀一笑,驰骋于山林、江河、清风、明月之中,洒脱情怀于此可见一斑。
本词雄丽至极,大起大落,横绝今古。既认为人生如梦,又极写人生之辉煌,人生功业虽辉煌而终归于梦,但纵使如梦毕竟曾经辉煌,也许如梦的辉煌人生更值得珍惜,更惹人向往。
●念奴娇,词牌名。亦称《百字令》《酹江月》《大江东去》。双调一百字,前后阕各四仄韵,一韵到底。本调不甚拘平仄,但常用入声韵。上下阕后七句字数平仄相同。相传是根据唐代一位叫念奴的歌姬取的调名。
●三苏指北宋散文家苏洵(号老泉,字明允)和他的儿子苏轼、苏辙。宋仁宗嘉定初年,苏洵和苏轼、苏辙父子三人都到了东京(今河南开封市),由于欧阳修的赏识和推誉,他们的文章很快著名于世。士大夫争相传诵,一时学者竞相仿效。宋人王辟之《渑水燕谈录·才识》记载:“苏氏文章擅天下,目其文曰三苏。盖洵为老苏、轼为大苏、辙为小也。”“三苏”的称号即由此而来。苏氏父子积极参加和推进了欧阳修倡导的古文运动,他们在散文创作上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后来俱被列入“唐宋八大家”。三苏之中,苏洵和苏辙主要以散文著称;苏轼则不但在散文创作上成果甚丰,而且在诗、词、书、画等各个领域中都有重要地位。
苏轼作《念奴娇·赤壁怀古》之后,宋代还有词作高手觉得意犹未尽。
满江红 赤壁怀古
戴复古
赤壁矶头,一番过、一番怀古。想当时,周郎年少,气吞区宇。万骑临江貔虎噪,千艘列炬鱼龙怒。卷长波、一鼓困曹瞒,今如许?江上渡,江边路。 形胜地,兴亡处。览遗踪,胜读史书言语。几度东风吹世换,千年往事随潮去。问道傍、杨柳为谁春,摇金缕。
这首词,风格豪迈,苍劲有力,平淡之中见奇伟。清人纪昀十分欣赏,觉得它的豪壮之气并不逊于苏东坡。上片起势平淡,不如苏词气势雄伟;但戴词以朴素的叙述入题,倒也显得自然轻快。苏词中的周瑜形象,着墨较多,形象较鲜明;复古词写周郎,仅写他“气吞区宇”的英雄气概。对赤壁大战场面的描绘,苏轼仅有“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一句;复古词则用浓墨重彩,极力渲染气氛。词写到这里,陡然转折,用“今如许”三字提出问题,感慨苍茫,意味深厚。南渡之后,国势一日不如一日,复古将大半生目击心伤的国事,全含在这一问句中!下片结尾词人向道旁杨柳发问:问道旁杨柳在为谁生春,为谁摇动金色的柳条。言下之意是,由于自己感时伤世,面对“春风杨柳万千条”的美景,再也无心观赏了。
当然,苏轼是一代词坛巨匠,后人再写《赤壁怀古》,要想获得读者的赞许,的确有些困难,戴复古写这阕词,也难免有望洋兴叹的感觉。
古诗词常以江河水为意象。一是它难以跨越,是阻隔。宋代词人晏殊“欲寄彩笺无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就是对这种阻隔的感叹。二它可以流动,因而具有沟通的意义。宋人李之仪的“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以既是阻隔又是沟通的矛盾统一,将爱情写得缠绵悱恻。三以流水比喻愁情:“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李白觉得水流无限,喻愁之长。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几度东风吹世换,千年往事随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