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扇·遇诗③

    西湖扇·遇诗 : 【红衲袄】 (生)想当日负才名似邺下刘,今日个陷辽阳到做了苏卿叟。泛西湖漫追随兰社友,望东墙空约下莺燕俦。那扇儿知他何处留?这诗句儿也应难在口。经这等大乱,知那娟娘流落何处?怕杨花去逐东风也,顾不得又抱琵琶过别舟。此乃北京大路,有一官驿,且自闲行一会。呀,为何有人题诗在此?(作看介)
【前腔】 (生)俺则道过新丰似马周,又谁能卖彩笔求酤酒?看笔尖儿缭绕似闺中秀,乱仓皇淋漓不自由。呀,后面又是一人和的字迹,大小不同,也是新写的。看墙尘拂拭痕未收,更墨光灿烂全非旧。若不是多情宋玉悲秋也,还恐是蔡女胡笳泪共流。(念旦诗介) 呀,西湖宋娟娟题。(跌足介) 这分明是娟娘了,如何也到此? (念小旦诗科) 钱塘宋湘仙题。这名字儿好熟得紧。这是西湖扇头题春兰的女子,难道也流落此处?
【绣带儿】 风花信何期再遘,连环难解双钩。恰同沉水底蓝桥,更关雎永别河洲。那湖山春梦犹拖逗,更红颜薄命相前后。空邂逅,芙蕖并头。织女牛郎,遥隔天河云窦。
【前腔】难酬,天将扇凭空相授。黑漫漫,一样牵愁。似落花飞过东邻,被流莺衔上西楼。轻丢,风沙万里啼红袖。有什么鸾胶能续离弦彀?难消受,痴情未休。苦海飘零,何日云归楚岫?
【宜春令】 风中絮,水上沤,任飘流。金屏御沟,侯门锦昼,章台空觅青青柳。破菱花曾会孤鸾,借兰气终完丝藕。似风筝断手,还凭妄想,自解离愁。
【学士解酲】 那大海珊瑚未易求,空劳铁网穷搜。娟娘,湘娘,那二乔铜雀难相守,陌路周郎何处投?卿怜白雪酬诗句,我少黄金赎骏骝。
愁难就,总情牵意绊,历乱心眸。
【尾声】 似鱼吞线鹰在韝,怕穷途无路访丹丘,空目断塞草边鸿无尽头。
《西湖扇》 取材于清初实事。据此剧卷前附诗所叙缘起,知杭州妓女宋娟被清兵掳去,北上经清风店 (今河北定县西北) 题诗于壁,希望她所相爱的文士曹尔堪能闻讯救她。另外据 《甲申朝事小纪》 和 《明季南略》,知金陵民女宋蕙湘被清兵掳去,北上经卫州 (今河南卫辉市) 题诗于壁,又有被掳的钱塘女子吴琪见了宋蕙湘诗而题写了和诗。这两件事都反映了改朝换代之际清兵南侵带给民众的苦难。丁耀亢把这样的史实捏合一处,把故事背景改为北宋末年金兵南侵时,有关人物也适当改了姓名。剧写武林书生顾史与文友陈道东、吴玄亭同游西湖,邀名妓宋娟相伴,拾得金吾将军之女宋湘仙丢失的一把宫扇,上有赋春兰诗一首。四人联句和诗,也都题在扇上,然后将此扇交宋娟收藏。后来金兵南下,宋娟和宋湘仙都被掳北上。宋娟先到清风店,题诗于旅舍之壁,不慎丢失了诗扇; 湘仙后到,见壁上题诗,又题诗相和,并拾到诗扇。随后顾史流落到这里,他见到二宋题诗,惊讶不已。这里的 《遇诗》 一出,就是写顾史在清风店偶遇二宋题诗的情景。
所造七支曲都是顾史所唱。【红衲袄】 一曲,顾史首先自述落魄狼狈之状。他想到自己满腹才学,却因秦桧迫害而屡经坎坷。顾史的好友陈道东弹劾秦桧,秦桧予以报复,矫旨派陈道东出使金国,又下令缉拿顾史,顾史不得已逃到桐城暂避。适逢金兵南侵,顾史被金将娄室俘获,被协迫至金邦,又被金邦元帅粘没喝用为掌书记。此时他身处异国,自谓如汉代被匈奴扣留的苏武,有国难奔。他想到西湖漫舟、联句题扇的光景,如今却不知自己所爱的娟娘流落何处,因而满腹惆怅。第二曲 【红衲袄】 唱出他见到壁上题诗的内容悲苦凄切,而当看到题款得知是宋娟、宋湘仙所写时,他的情绪突然被激荡起来。在这金邦异族统治之地,在这北国荒僻旅邸,忽然得到所思念的人的消息,自然感到欣慰,但同时想到此二女可能是被掳而来,初起的喜悦随即化为忧虑和担心。
接着的两支 【绣带儿】 唱出顾史忧心重重的思绪。他想到所期盼的与宋娟重逢遥遥难期,宋湘仙的被掳更是红颜薄命。自己虽然也身处金邦,但要想与她们相会,简直就像隔断银河的牛郎织女一样不能团聚。至于说要想和二女缔结良缘、妇随夫唱、一同欢度如胶似漆的夫妻生活,那更是痴心妄想了。因为他知道,金邦掳来的南方女子,不是进入公侯之家为奴婢、就是流落风尘为妓女,那种凄惨的下场真是不堪想像。
尽管如此,顾史仍于渺茫的揣测之中心存一线希望。以下 【宜春令】 一曲,表达了他这样的心情。他想到徐德言和乐昌公主破镜重圆的故事,想到韩翊和柳氏离而复合的经历,幻想着自己也能有那样的奇缘。尽管希望十分微弱,他也不死心。于是决定暂且安心在金邦重操儒业,找些事做,借此等待时机。最后 【学士解酲】和 【尾声】 二曲,进一步表达了他对于二女的思念和牵挂之苦。同时表达了他在目的未达到之前的恍然若失及无可奈何的落寞心态。他把二女的题诗抄录下来,留心存记,咏其诗而忆其人,爱其文而重其情,这两支曲同前面的五支曲连成一体,把顾史对于二女的情爱和对自己遭际的叹惋表现得很有层次,又自然贴切。
此剧后来情节的发展,证实了顾史对二女命运的担心,也实现了顾史与二女重逢的愿望。宋娟到金国后被赏给某大臣家为织工,受尽苦辛。宋湘仙被赐给金将娄室为妾,受到主妇虐待,不堪凌逼而自尽,被耶律楚材救下,送入皇姑寺为女道姑。某日宋娟随主妇到皇姑寺烧香,顾史恰于此日来寺中游览,遂与二女相遇,后来顾史在金国应试及第,同娶宋娟、宋湘仙二女,喜结良缘。联系全剧结构来看,《遇诗》 一出在结构上起着重要的承上启下的作用。在表现顾史及二宋三人的形象方面,此出顾史的唱词充分展示了顾史对二女的忆之深、爱之深,后来他同娶二女也就成为必然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