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① : 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
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
江山相雄不相让,形胜争夸天下壮。
秦皇空此瘗黄金,佳气葱葱至今王。②
我怀郁塞何由开? 酒酣走上城南台。
坐觉苍茫万古意,远自荒烟落日之中来。③
石头城下涛声怒,武骑千群谁敢渡?④
黄旗人洛竟何祥? 铁锁横江未为固。
前三国,后六朝,草生宫阙何萧萧!
英雄来时务割据,几度战血流寒潮。
我今幸逢圣人起南国,祸乱初平事休息。⑤
从今四海永为家,不用长江限南北。
【注释】 ①金陵:今江苏南京市。雨花台:在南京市南聚宝山上。②瘗 (yi):埋。王 (wang): 旺盛。③坐:遂,因而。④石头城: 故址在今南京市清凉山上。⑤事休息:以休养生息为事。
【鉴赏】 这首诗作于洪武二年 (1369) 明代开国不久。当时诗人正应征参加 《元史》 的修撰,怀抱理想,要为国家作一番事业。当他登上金陵雨花台眺望长江滚滚东去的时候,不禁触景生情,吊古思今,表达了对国泰民安的向往。
诗的开头描写所看到的景色: 长江从万山丛中呼啸东下,钟山似蟠龙乘风西上。江山形胜,使诗人想起当初秦始皇曾在此地埋下金玉杂宝,以镇压金陵的 “天子之气”,但徒劳无功,金陵依然 “王气” 旺盛,今天又成了新建立的朱明王朝的京城。
接着笔头一转,写诗人自己的心绪和感慨。诗人说自己本是为了排遣胸中的 “郁塞”而在酒后登台眺江的。建国之初,气象更新,何来愁思?读完全诗,便不难明白,他是从历史的教训而生忧患。“荒烟落日” 的远景使他引发了 “苍茫万古意”,石头城下的涛声使他想起了三国、六朝的往事。当年南朝陈后主君臣以为:“长江天堑,古来限隔,虏军岂能飞渡?”后来却成为北军的阶下囚。三国吴主孙皓迷信 “黄旗紫盖见于东南,终有天下” 的谣言,带了王室及后宫数千人要去洛阳称帝,结果途遇大雪,士卒怨怒,只好返回,“黄旗入洛”并不吉祥。过了九年,晋军伐吴,吴在长江险要之处设置铁链,横锁江面,可是依旧挡不住进攻,孙皓只好出城投降,“铁锁横江”也不牢固。如今自三国东吴建都以来的六朝宫殿,都已杂草丛生,残败破落,那些妄图凭借长江天险割据一方的 “英雄”,只能让血流如潮,给百姓带来灾难,而一无所得。
最后四句又回到了现实,诗人庆幸躬逢圣世,歌颂 “圣人” 朱元璋平定天下,与民休息,从此可以四海一家,不再因长江分割南北而起干戈。然而,这只不过是诗人在表达人民的美好的愿望,实际上还暗含着对朱元璋定都南京的忧虑,担心以后重蹈三国六朝的覆辙,使国家再起风烟,百姓又遭涂炭。这也正是诗人在新王朝刚刚诞生的时候,便心怀 “郁塞” 的缘由。朱元璋是个生性猜忌的皇帝,诗人敢对建都金陵提出异议,是出于对国家和人民的热爱之情。但其人其言最终并不为统治者所用,后来只能退隐乡里,甚至在此诗写成的五年之后被处腰斩。
全诗声律铿锵,格调雄健,捭阖起伏,气势非凡。如周南老 《青邱诗集》所评: “命意骋辞,如健鹘横空,如快马历块,如春园桃李,如秋汀苹蓼,超逸不群而俊丽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