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马为虎 :
北齐·颜之推1
梁世士大夫2,皆尚褒衣博带3,大冠高履4,出则车舆5,入则扶侍,郊郭之内6,无乘马者。周弘正为宣城王所爱7,给一果下马8,常服御之,举朝以为放达9。至乃尚书郎乘马10,则纠劾之11。及侯景之乱12,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13,不耐寒暑,坐死仓猝者14,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复性既儒雅15,未尝乘骑,见马嘶喷陆梁16,莫不震慑17,乃谓人曰:“正是虎,何故名为马乎?”其风俗至此。
1颜之推(生卒年不详):北齐文学家,有《颜氏家训》传世。2梁:南朝梁代。3褒衣博带:宽袍大带。4大冠高履:高帽子、高底鞋。5舆:轿子。6郭:外城。7周弘正:字思行,历仕梁、陈二朝,官至国子祭酒、尚书右仆射。宣城王:指梁简文帝嫡长子大器,封宣城郡王。8果下马:一种矮小的名马,可于果树下行。9放达:不受礼法及世俗之见的约束。10尚书郎:指周弘正。11纠:联合。劾:弹劾。12侯景之乱:发生于549 -551年,降将侯景举兵叛变,弑帝自立。13羸(lei):弱。14仓猝:匆忙。15建康:今南京。16陆梁:跳走貌。17震慑:震惊恐惧。
【析点】 颜之推笔下的这段文字,宛如三幅漫画的有机组合,以马为线索,疏疏几笔,便将梁“士大夫”者流的丑态作了别致而入木三分的写意式描绘。
漫画一:傲慢与偏见。在贵族世袭制度的大保护伞下,“梁世士大夫”们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褒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他们绝对地鄙弃一切劳动,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先辈是在马上征战得天下的,竟连骑马也加以蔑视。因此,当周弘正骑一匹小矮马时,他们竟也大惊失色,拉开“卫道”的架式,纷纷上书指责。
漫画二:坐以待毙。侯景举兵叛变,无奈这群贵族个个“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赢气弱,不耐寒暑”,所以只能战战兢兢地坐以待毙,死于战马的铁蹄之下。
漫画三:以马为虎。建康令王复听了马的嘶鸣,见了马的腾跃,心惊肉跳,竟说出了“正是虎,何故名为马”这样荒唐的话。秦时,赵高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曾故意地“指鹿为马”,几百年后,建康令王复倒真的“以马为虎”了。养尊处优,可鄙;坐死马下,可怜;认马为虎,可笑。如若用这班人来治理国家呢? 岂不令人鄙怜之不暇,啼笑皆非,痛心疾首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