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与裴迪秀才书1 :
唐·王维2
近腊月下3,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4。足下方温经5,猥 不敢相烦6。辄便往山中,憩感配寺7,与山僧饭讫而去8。北涉玄灞9 ,清月映郭10,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11;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春12,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13,携手赋诗,步仄径14,临清流也。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15,白鸥矫翼16,露湿青皋17,麦陇朝雊18,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 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19? 然是中有深趣矣,无忽20。因驮黄蘖人往21,不一22,山中人王维白。
1 裴迪:王维的好友。秀才:唐代对一般读书人的称呼。2 王维(701-761):字摩诘,唐代著名诗人、画家,有《王右丞集》。3 腊月下:农历十二月末。4 故山:旧居之山,指辋川的山,在陕西省。殊:极。过:过访、游历。5 足下:对辈分、地位相同者的敬称。温经:温习经书。6猥(wei):自称的谦词。7憩(qi):休息。8讫(qi):完结。9玄:黑色,此指水色深绿。灞:水名,流入辋水。10郭:城郭。11沦涟:轻风吹过水面形成的波纹。12舂:捣米。13曩(nang)昔:从前。14仄径:狭窄的小路。15鲦:鲦鱼,狭长而色白的小鱼。16矫:举。17皋(gao):水边高地。18陇:陇亩、田地。雊(gou)雉鸡鸣叫。19子:第二人称尊称。天机:天性。20忽:忽略、轻视。21驮(tuo):运。黄蘖(bo):药用植物,俗称黄柏。22不一:不能一一尽述,这是旧时书信常用的套语。
【析点】 写信邀友人游山,却不急于直接提出邀请,而是以“足下温经”“不敢相烦”先宕开一笔;接写自己独自入山冬游,幽寒深静的冬景接待来游者,夜静独坐时,游者不由忆起过去与友人的同游;于是诱发出对春日清秀隽逸山景的揣想。经过这几层推进之后,才提出热情而婉转的邀请。这样的邀请具有极大的诱惑力,想来裴迪秀才怎能不在来春欣然而往山中同游!
信中描绘了冬景和春景。为突出冬景的寒彻静谧,选取夜境,静的画面,以月光灯火反衬夜的幽暗,以犬吠声、捣米声、稀疏的钟声反衬夜的宁静:幽深空灵,引人遐思。为突出春景的清新明秀,选取日境,动的画面,草木在萌发,春山正新绿,游鱼在出水,白鸥正振翼,青苗带露珠,雉鸡正鸣叫:一片生机,欣欣向荣。
王维是唐代著名诗人和画家,历来评论他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而这封小简则可说是既充溢着诗情,又饱含了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