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轺日记1三则 :
清·刘锡鸿2
三则·之一(光绪三年正月)3十八日。再往柏金哈木宫见其国主4。各国使并其夫人咸集5,皆一鞠躬而退。本土官绅之妻,相继见。侍其国主之侧者,为威儿士之妻6,为大公主绿衣姒7。凡妇女皆肉袒8,不以男子拥挤为嫌。手捧花冠,裙彩不一色。其后摺叠数层,或蜂窝形,曳地五六尺9。无男女但识面10,皆与握手。进见者至国主前,侍臣掬取其裙11,彼此相传牵执以过,防其蹑之而倾蹶失容也12。
1《英轺日记》是作者作为副使出使英国的日记。英轺(yáo ):意为出使英国。“轺”,古代使者所乘的车。2 刘锡鸿(生卒年不详):清同治、光绪年间人。出使英国,著《英轺日记》。3 光绪三年:即1877年。光绪:清德宗年号。4 柏金哈本宫:今译白金汉宫。5 咸:都。6 威儿士:英王长子,今译威尔士。7 绿衣姒(sì):今译路易丝。8 肉袒(tǎn):指英国妇女穿着袒胸露臂的礼服。袒:裸露。9 曳(yè)地:拖地。10 无:不论。但:只要。11 掬(jū)取:双手捧起。12 蹑(niè):踩。倾蹶(jué):跌倒。容:仪容、仪态。
三则·之二
甘三日。夜戌正1,德尔秘宴中国使者于外部署2。亥正3,其妇复以茶会请。英俗凡宴客,必夫妇亲之4,赴宴者亦夫妇偕至。宾主坐次皆先定而标识之,无逊让礼。妇坐不与夫偕,男宾之贵者扶挟主妇就席并坐,余皆以次挟客妇坐。主人分尊5,则妇皆肉袒6。宴将毕,妇人先起,男宾复酌,少顷乃散。所谓茶会者,煮加非及茗7,剂以白糖牛酪8,佐以饼饵,布席堂侧,以俟客至而饮之9。客多,则皆立谈。是夜德尔秘之妇所请客凡二百余人,妇女盛饰,袒露胸背之半,摩肩蹑踵于堂10,与男子见,辄握手11。
1戌正:晚八时。2德尔秘:英外交大臣。外部署:外交部官署。3亥正:晚十时。4之:前往。5分尊:身份尊贵。6肉袒:指穿袒胸露臂的礼服。7加非:咖啡,旧译加非。茗:茶,此指红茶。8剂:意为冲调。9俟(si):等。10摩肩蹑踵:极言人之多,肩碰肩、脚碰脚。11辄(zhe):就。
三则 ·之三
(五月)十二日。跳舞会者,男与女面相向,互为携持,男以一手搂女腰,女以一手握男膊1,旋舞于中庭。每四五偶并舞2,皆绕庭数匝而后止3。女子袒露,男则衣襟整齐。然彼国男子礼服,下裈染成肉色4,贴腿足,远视之,若裸其下体者,殊不雅观也。云此俗由来已古,西洋类皆为之。国内大小衙门,莫不有跳舞庭5,以备盛会,若以为公事之要者6。四月以来,英人延请赴观者,不下十余家,余以病皆未往。五月十二日晚,国主请茶会7,乃一睹之于柏金哈木宫。
1膊(bo):手臂。2四五偶:四五对舞伴。3匝(za):周。4裈(kun)裤子。5庭:厅。6“若”句:如同重要公事。7国主:国王。
【析点】 这是三则富有知识性与趣味性的日记。作者观察精细,文笔生动、形象,妙趣横生,尤其现今读者品来,更觉趣味浓致。这趣味来自空间与时间的距离,也来自作者的特有心态。
日记所记自是值得记的事情。这三则日记,对于英国资产阶级上流社会的礼仪、装束、聚会、饮宴等异域风情所记颇详,可见这些异国风情,恰是作者感到新鲜甚至新奇的事物。中国读者读中国人眼中的异域风情,自然会产生如同作者一样的兴味。这可以说是空间距离的艺术效果。日记所记,是1877年英国上流社会的风情,时至今日已逾百年余,有些似已不再保留,如英国政府现今首脑聚会时,与会的妇女不一定都还着“其后折叠数层,或蜂窝形,曳地五六尺”的裙子,自然也就难得见到这些妇女觐见国主时“侍臣掬取其裙”,“防其蹑之而倾蹶”的情景。这又是时间的距离给予读者的更为新奇的艺术感受。
作者是中国人且是清王朝使臣,他感到“异”的正是在清朝宫廷所未见未闻的。我们从作者细腻的笔触中,可以联想与感受到作者关注的目光和心态——是由相异的大文化而滋生,读后思之别有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