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往 方以智 :
同伴都分手,麻鞋独入林。
一年五变姓,十字九椎心。①
听惯干戈信,愁因风雨深。
死生容易事,所痛为知音。
本诗作者是明、清之际杰出的思想家与科学家,出身名门,博学多能,青年时曾与侯方域、陈贞慧、冒襄共同主盟“复社”,为明季著名的“四公子”之一。明亡后,变姓易服,出家为僧。此诗即出家后所作。
诗以《独往》为题,着重抒发出家后孤寂无伴的心情,但又明显不同于一般写孤寂心情的作品。它不是抒写淡淡的哀愁或莫名的惆怅,而是在为国家、民族的不幸发出沉痛的呼号。
开头两句点明题目。“同伴”指当年同游诸名士,包括“复社”中的一些人物。过去他们曾在一起或议论朝政,或臧否人物,并以文章、气节相标榜。清兵入关后,诸名士先后受到南明弘光朝马士英、阮大铖集团及清政府的打击,终于星流云散,故说“都分手”。“麻鞋独入林”指作者出家为僧事。古代把与朋友一起隐居称作“把臂入林”(语出《世说新语·赏誉》),现在作者变服出家却只是孤身一人,故说“独入林”。上句突出一个“都”字,下句突出一个“独”字,两字上下关联,把心情写得分外沉痛。
中间二联写出家的艰危处境与痛苦心情。颔联中的“一年五变姓”说明处境之险恶。他虽已出家为僧,但由于旧日的声望、地位,仍然受到清政府的注意,所以不得不经常变换姓名,以防不测。仅现在所知,他出家以后曾用过大智、无可、弘智、药地、浮山愚者、愚者大师、极丸道人等名、字和别号,可见“一年五变姓”确是事实。“十字九椎心”极言内心之痛苦。由于长期孤身独处,满腹情愫,只能形诸文字,所以所作文字什九充满血泪,令人心碎。
颈联两句承第四句而来,进一步写明自己内心痛苦的原因:耳朵边经常听到的,是遍地干戈的信息;满腔的哀愁,因无情的风雨而加深。这里所说的“风雨”,既指自然界撩人愁思的风和雨,也暗喻着国家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这两句说明,作者在诗中不只是抒发个人的身世之悲,而是在为祖国的山河遭到摧残而揪心地痛苦着,由此,“九椎心”得到了更深切的印证。
最后两句又回到本题,进一步强调失去挚友以后的悲痛。作为一位科学家与思想家,作者把生与死的问题看得很平常,使他戚戚于怀的不是个人的生与死,而是失去了知音,即失去了彼此深刻了解,可以推心置腹,祸福与共的朋友。这两句与开头两句紧相呼应,用更沉重的笔墨表达了他离群索居以后沉痛悲凉的心情。
全诗层次分明,结构完整,语言朴实无华,而又不乏精警有力之处,感情真实自然,而又含意无穷,堪称五律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