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头泉 :
张元幹
少年时,壮怀谁与重论。视文章、真成小技,要知吾道称尊①。奏公车、治安秘计②,乐油幕、谈笑从军③。百镒黄金,一双白璧④,坐看同辈上青云⑤。事大谬⑥,转头流落,徒走出修门⑦。三十载,黄粱未熟,沧海扬尘。念向来、浩歌独往,故园松菊犹存⑧。送飞鸿、五弦寓目⑨,望爽气、西山忘言⑩。整顿乾坤(11),廓清宇宙(12),男儿此志会须伸(13)。更有几、渭川垂钓(14),投老策奇勋。天难问,何妨袖手,且做闲人。
注释①“视文章”二句:汉扬雄《法言·吾子》:“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唐杜甫《贻华阳柳少府》:“文章一小计,于道未为尊。”②公车:《史记·滑稽列传》:“(东方)朔初入长安,至公车上书,凡用三千奏牍。”注引汉官仪:“公车司马掌殿司马门,夜徼宫,天下上事及阙下,凡所征召皆总领之。”③“乐油幕”句:唐韩愈《晚秋郾城夜会联句》:“从军古云乐,谈笑青油幕。”廖莹中注:“青油幕,谓将军幕也,以青油缣为之。”④“百镒”二句:《战国策·燕策》:“臣请献白璧一双,黄金千镒,以为马食。”镒(yì),古代的重量单位,一镒为二十两,一说为二十四两。⑤青云:比喻高位。⑥事大谬:事与愿违。⑦修门:原指国都城门,此处指汴京。⑧“故园”句:出自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⑨“送飞鸿”句:嵇康《赠秀才入军》:“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五弦,五弦琴。⑩“望爽气”句:《世说新语·简傲》:“王子猷作桓车骑参军。桓谓王曰:‘卿在府久,比当相料理。’初不答,直高视,以手版拄颊云:‘西山朝来,致有爽气。’”(11)整顿乾坤:杜甫《洗兵马》:“二三豪俊为时出,整顿乾坤济时了。”(12)廓清宇宙:《宋书·王僧达传》:“幸属圣武,克复大业,宇宙廓清,四表靖晏。”(13)会须:应该。(14)渭川垂钓:《水经注·渭水》:“渭水之右,磻溪水注之。水出南山兹谷,乘高激流,注于溪中,溪中有泉,谓之兹泉。泉水潭积,自成渊渚,即《吕氏春秋》所谓太公钓兹泉也……东南隅有一石室,盖太公所居也。”
鉴赏 本词作于绍兴三十年(1160),作者时居平江。这首词回顾了词人的一生,亦可以看作他的自传。
上阕重在抒写一己的志向。以“少年时,壮怀谁与重论”开篇,气魄宏大,“壮怀”是作者惯有的怀抱,“谁与重论”即“无人重论”“无可重论”之意,语含萧瑟、蕴藉。遥想当年,他与朋友志同道合,激扬文字,挥洒意气,文章虽为小道,却不同于杜少陵所云“于道未为尊”,在词人心中,它们是指点江山的武器,也是描绘社会人生的大笔,所以在“吾道称尊”。接下来,作者浓墨重彩抒写“壮怀”:他们要上书进谏,商讨治国之道,要加入幕府,谈笑从军,“乐”字突出了对那种生活的向往与欣赏。“百镒黄金,一双白璧”,作者借用了《战国策》的典故,表达了自己鞠躬尽瘁、为国奉献的心志。在这积极、开阔的环境中,朋友们逐渐走向成熟,步人青云,位及人臣,“坐看”语含潇洒,暗含一切都很顺利、合理,毋庸置疑。以上这些都是作者少年时代的梦想,潇洒豪迈,激情飞扬,理想都是美好的,但与现实衔接时总会落下伤痕。
“事大谬”笔锋陡转,由向往与憧憬转入严酷的现实。司马迁早就留下“事乃有大谬不然者”(《报任安书》)的感慨,如今举头远望,满目疮痍,萧瑟一片:靖康之变,山河破碎;宋金议和,丧权辱国,这些完全违背自己最初的设想,只落得“转头流落,徒走出修门”的狼狈结局,空有报国之志,却无从施展。“三十载”三句作者开始感叹世事变迁:作者四十七岁致仕,此年七十岁,正好三十年,在这三十年中,朝廷依旧软弱无力,江南偏安,不思进取,不辨忠奸,几近倾覆。“黄粱未熟”由“一枕黄粱”而来,原指梦想成空,而“未熟”犹言朝廷依旧醉生梦死,没有改变,没有希望。“沧海扬尘”出自晋葛洪《神仙传·麻姑》:“麻姑自说云:‘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日,会时略半耳。岂将复为陵陆乎?’远叹曰:‘圣人皆言海中行复扬尘也。’”后因以“沧海扬尘”比喻世事巨变,变化如此迅速,使人措手不及。繁华盛世终成空,一切仿佛过眼云烟,带给世人浓浓的辛酸和痛楚。
东篱赏菊图 【明】 唐寅 上海博物馆藏
下阕重在抒怀。“念向来”句表明了作者的人生理想,虽无人赏识,依旧高唱浩歌,葆有心灵规范。“独往”表明了他不同流合污、不与奸佞为伍的正直品格,接着作者连用陶渊明爱松菊、嵇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王徽之“西山爽气”的典故,并以此自比,表露出了自己的高洁志趣。“整顿乾坤,廓清宇宙”是他一生的夙愿,理想与抱负尽在其间,他始终认为这是有志之士的责任与使命,于是发出了“男儿此志会须伸”的高亢呼声,豪情万丈。“更有几”两句借用了姜子牙渭水垂钓,遇见周文王,后辅佐周武王的典故,作者采用了反问语气,流露出了英雄无用武之地、空有才能却无处伸展的愤慨与悲哀。赤胆忠心,满腔热忱,却落得削秩除名的悲惨结局,这该归罪于谁?“天难问”是他无奈的解答,他在《贺新郎》中也曾云“天意高难问”,这是愁思郁塞,无可排遣时的聊以自慰。“何妨袖手,且做闲人”是他选择的解脱方式,但他真的能做到超然物外,旷达洒脱吗?
这首词语言苍劲,笔力浑厚,境界开阔,巧妙用典,却能做到自然妥帖,不着痕迹。作者以高超的笔力涵盖了一生的足迹,融合了身世遭际与黍离之悲,勾勒了南渡时代的剪影,具有丰富的社会内涵。(张雅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