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双燕 :
史达祖
咏 燕
过春社了①,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②,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芳径。芹泥雨润③。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④。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
注释 ①春社:古代在立春后第五个戊日祭祀土神。②差池:参差不齐。《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③芹泥:燕子筑巢用的草泥。④“便忘了”句:翻用南朝梁江淹《杂体诗三十首·李都尉陵从军》“袖中有短书,愿寄双飞燕”句。
鉴赏 这首词是咏燕的名篇,历来受到很高的评价。作为一首咏物词,它实在是把所吟咏的对象——燕子这个意象给写活了。在我国古代诗歌史上,燕子是经常出现的一种意象,早在《诗经》中就已经成为了诗人所吟咏的对象。然而,古代士大夫历来有“诗庄词媚”的说法,这就决定了燕的意象在诗歌中更多地是以吉光片羽的形象出现的。从今天的文学史视角来看,“诗庄词媚”的说法是不够准确的,但诗与词这两种文学样式在特质上却的确有所不同,大抵词比诗更容易具有幽约细致的特点。史达祖的这首咏燕词正是发挥了词的这种特质。
“过春社了”,暗示了时间,这也是燕子飞回的季节。“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是燕子旧巢清冷的情景,它是后面生机盎然情景的反衬。“差池”四句写得尤妙,“欲”“试”“还”“又”几个副词的运用出神入化,化实为虚,一经拟人,顿时便把双燕欲住而又犹豫不决,还要仔细观察一阵,又要软语商量一番这小小细节描绘得曲折生动,栩栩如生。“飘然”“快”写出了燕子身姿的轻盈,也折射出了其内心的轻松和愉快。“翠尾分开红影”,犹如一幅剪影画,色彩鲜艳明丽。
下片“芳径”至“看足”几句,继续写双燕嬉戏欢快的场景,同时也为下面的转折做了铺垫。正由于她们欢快地嬉戏,而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为人们传递书信。在我国古代文学作品中,燕子经常被赋予“信使”的含义。作者在这里正是借用了燕子意象的这一特征,于是便引出“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的感慨。词的最后两句看似天外飞来一笔,实际上前面早有暗示,“帘幕”“雕梁藻井”“花梢”“芳径”“红楼”等意象都表明双燕嬉戏的环境其实是一位女子的庭院阁楼,于是出现思妇倚栏远眺、伤心断肠的画面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首词对燕子这一意象的刻画可谓精妙传神,清王士禛称赞它“咏物至此,人巧极天工错矣”(《花草蒙拾》)。实际上,在寄情方面也有独出心裁之处,它打破了情景交叉互现的格局,以写物为主,寄情为宾,末了才将所寄托之情写出,曲折深隐,耐人回味。同时,以乐景写哀情,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确是深得雅词特质之三昧。(常迎春)
集评 宋·黄昇:“形容尽矣。姜尧章极称其‘柳昏花暝’之句。”(《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卷七)
明·卓人月:“不写形而写神,不取事而取意,白描妙手。”(《古今词统》)
鸠雀争春图 【清】 余樨 故宫博物院藏
链接《双双燕》词牌。《双双燕》是史达祖的自度曲,本词即是这一词牌的创调之作和代表作。双调,九十八字,上片九句五仄韵,下片十句七仄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