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卦③

    困卦 : ䷮(下坎上兑)
《困》^①:亨^②;贞^③,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④。
《彖》曰:《困》,刚揜也^⑤。险以说^⑥,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⑦;“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⑧。
《象》曰:泽无水^⑨,困;君子以致命遂志^⑩。
初六:臀困于株木^⑪,入于幽谷,三岁不觌^⑫。
《象》曰:“入于幽谷”,幽^⑬不明也。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⑭,利用享祀;征凶,无咎^⑮。
《象》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⑯。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⑰;入于其宫^⑱,不见其妻,凶。
《象》曰:“据于蒺藜”,乘刚^⑲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⑳。
《象》曰:“来徐徐”,志在下^㉑也;虽不当位,有与^㉒也。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㉓;乃徐有说^㉔,利用祭祀^㉕。
《象》曰:“劓刖”,志^㉖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㉗;曰动悔有悔,征吉^㉘。
《象》曰:“困于葛藟”,未当也^㉙;“动悔有悔”,吉行也。
〔注释〕　①困:卦名,下坎上兑,象征道穷力竭,陷于困境,故名。另喻君子身处乱世,不为小人所容之象。　②亨:亨通。此喻君子身居险困,能奋发自济,故能亨通,吉祥,无所咎害。　③贞:正。　④有言不信:谓穷困之时,言语难以取信于人,故此时当多修德,少说为宜。　⑤揜(yǎn):即“掩”。刚揜:下坎为阳卦,上兑为阴卦,阳刚被阴柔所遮蔽而不能伸展,喻君子为小人所压抑,处于险困之象。　⑥险:指下坎,坎为水,故险;说:借为“悦”,指上兑。险以说:指君子处困,却怡然自乐,故能自济以达亨通。　⑦刚中:从卦象上说,第二、第五爻都为阳爻,分别居下卦与上卦之中位;从卦义上说,此卦象表示既有刚健精神,又奉行中道,此乃大人终获吉祥的缘由。 ⑧尚:崇尚;口:言辞;穷:困厄。　⑨泽无水:坎为水,兑为泽,坎下而兑上,表明水渗入泽之地下,故“泽无水”。泽中无水,水草和鱼类都无法生存,故此象喻万物困厄。 ⑩致命:奉献生命;遂:完成、实现。君子处困之时宁愿舍弃生命也要实现其崇高理想,此乃君子与小人之别。这正好与孔子所言的“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卫灵公》)相印证。　⑪臀困于株木:形容人在森林中行走的艰难。　⑫觌(dí):见。　⑬幽:隐匿、藏身。　⑭朱绂(fú):天子和诸侯祭祀的服饰,此句表示九二虽身处厄境、“酒食”贫乏,但刚中自守,终能荣禄临身。　⑮征:进取。　⑯中:指九二位居中。此句言即使困于酒食,但只要守持中道自然会得福。　⑰困于石:行路被石头绊倒。蒺藜(jí lí):一年生草本植物,果实外皮有刺,可入药。据:抓。“六三”下居坎卦(喻为险难),故曰“据于蒺藜”。　⑱宫:居室。　⑲乘:上爻乘凌下爻为“乘”。以阴爻乘阳为“乘刚”,象征弱者乘凌强者,小人乘凌君子,爻义多不吉善。但阳爻居阴爻之上则不言“乘”,认为合乎常理,故无“乘阴”一说。　⑳徐徐:迟疑缓行之状。金车:以黄铜镶其车辕衡等处,比喻乘华贵之车的贵人。吝:难。有终:有好结果。　㉑下:指下位,小官。　㉒与:通“豫”,喜悦。也可解为“助”。　㉓劓刖(yì yuè):割鼻曰劓,断足曰刖。赤绂:天子祭服之饰,喻指尊位。困于赤绂:指九五虽为中正,但未获九二爻相应,过分实施刑罚治理国家,纵使小刑,也会导致众叛亲离,困于尊位。 ㉔徐:渐渐地;说:通“脱”,脱困。九五因有刚中正之德,故能逐渐走出困境。　㉕利用祭祀:九二、九五皆有刚中之德,虽困于人事,但其以至诚感动于上天,取信于众人,则社稷可保,故言“利用祭祀”。　㉖志:心志。　㉗葛藟(lěi):藤类植物。臲��(niè wù):不安,形容摇摆不安之状。上六处困,以阴柔居卦上,乘凌九四九五二刚,下无第三爻相应,故以被藤蔓绊倒之状形容处困之境。　㉘动悔:指动辄反悔;有悔:应当有所悔悟。上六爻辞言只要对“动悔”能有所悔悟,定能走出困境。征:征战。　㉙当:稳当。也可理解为上六未能与第三爻相应,故“未当也”。
〔鉴赏〕　亨通顺达是大多数人的理想心愿,然而遇事处困却是大多数人的现实写照。因此,现代人应当认真地研究、弄懂《困卦》,掌握其中的智慧。
《困卦》由坎、兑两经卦构成。坎喻水,兑喻泽,泽上无水,恰好象征处困之状。此卦六爻皆互不相应,表明处于困境的人一筹莫展。人如何解困,致达亨通正是本卦的主题。人处困厄之境,往往是道穷力竭、无计可施之时,怎样看待困境,如何走出困境则成为大多数人关注的焦点。面对困境,困卦《彖辞》对人们的教导是:“险以说(说同‘悦’),困而不失其所。”此语值得人们仔细地体味。
处于困境,由于人性的弱点,一般人往往不由自主地陷于忧愁、沮丧而不能自拔,或者是因纷繁复杂的烦心之事和突如其来的失败挫折而惊扰不安,由于焦虑而显得惶惶不可终日。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之下,要么唏嘘叹息,认命顺天,变得消极悲观,不思进取,要么完全乱了方寸,慌了手脚,举止失度,动辄得咎,以至于一错再错,陷于更大的困境,使局势变得完全不可收拾。因此,在此时“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尤其重要,这是改变局面的先决条件,是扭转乾坤的关键和起点。
自古以来杰出人物每遇大事、难事和困厄,都有一种藐视一切艰难困苦、不为任何险恶情势所干扰的静气,这就是《困卦》所说的遇困时的那种怡然自乐的精神状态。孔子说:“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论语·子罕》)正是对这种精神状态最好的描绘。儒家所言的“孔颜乐处”正是这种精神状态的一种表现。此种“乐”是忘忧解困的精神力量的源泉,它能够将种种忧愁、不安、焦虑化为活泼泼的生机和活力。只不过这份“乐”并非生而具有,需要后天培养,铸炼成为生命之一种境界,如此方可终身受益。“乐而忘忧”与“修德养性”是《困卦》提供给我们的智慧。
何谓“困而不失其所”?就是在困难的境遇中,君子仍然坚持其崇高的理想、信仰、道义和原则,保持其纯洁的品性,继续走其选择的光明正道。因此,君子能静,关键在于平日的修行,因身据明德,而能够固守穷困,不胡作非为,不走邪门歪道,如“九五”《象》所说:“‘乃徐有说(说通“脱”)’,以中直也”。这正好与《论语》所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之语相应。德性是人摆脱困境、获致成功的精神依据。君子诺而有信,但处困之时,单纯靠言语无法让人信服。正如本卦《彖辞》所说:“‘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君子此时所能做的不是对人空喊口号,或是自我标榜,向他人表白自己的志向,或是向他人诉说自己的倒霉、不幸和冤屈,而是自己修德养性。当然这不是让人束手坐谈心性,而是要在人事上磨练,增强本领。君子修身养性,既可以极大地增强自己的精神生命力,获得克服困难的智慧和力量,也能够感化周围的众人,得到他们的理解和帮助,如“九四”《象》所说:“虽不当位,有与也。”
更重要的是,《困卦》的《象》指出人们在困难的境遇中要发扬奋斗的精神:“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所谓“致命遂志”,就是要准备做出牺牲,舍弃生命,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显然,没有这种顽强的战斗精神,是不可能走出困境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个人之所以陷于困厄之地,肯定是由于外部环境或自身因素的长期严重恶化造成的,如果不下大决心,不用大力气,根本不可能转变自己不良的精神状态、心理素质和工作生活作风,不可能改变不利的条件和情势。如果困厄产生于强大的恶势力的横行无忌,那么,没有作拼死反抗的战斗精神和与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也是完全不可能战胜险恶的环境、转危为安的。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要盲目抗争,实行冒险主义,作无谓的牺牲。人们在险恶的环境中还是要沉潜蛰伏,修炼本领,等待时机。但是,在这种情境中,对于人来说,最重要的是要有一种藐视困难、藐视敌人的大无畏的精神,决不为困难所吓倒,决不屈服于敌人。环境愈险恶,其志愈坚定,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只要有这种精神,再大的困难终究能找到办法解决,无论多么严重的困厄迟早都能加以克服。这就是《困卦》给予我们的宝贵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