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月亭记·皇华悲遇③

    拜月亭记·皇华悲遇 : 【新水令】 (老旦)凄凉逆旅人千里,(旦) 这萦牵怎生寐,(小旦) 万苦横心里。(合) 睡不着,是愁都做枕边泪。
(老旦)夫阻关山隔远邦,女因兵火散他乡。(小旦) 自己不知凶与吉,亲兄未审在何方? (旦) 千愁当日儿离母,万苦今朝凤拆凰。(合)枕边不敢高声哭,恐怕猿闻也断肠。(老旦) 呀,又早是黄昏时候了,怎生睡得着呵!
【销金帐】(老旦)黄昏悄悄,助冷风儿起。想今朝,思向日,曾对这般时节,这般天气,羊羔美酒,美酒销金帐。兵乱人慌,远远离乡里。如今怎生,怎生街头上睡!
【前腔】 (旦)呀!樵楼上一更鼓了。初更鼓打,哽咽寒角吹,满怀愁吩咐与谁?遭逢这般磨折,这般别离,铁心肠打开,打开鸾孤凤只。我这里恓惶,他那里难存济,翻复怎生,怎生独自个睡!
【前腔】 (小旦) 是二更鼓了,冬冬二鼓,败叶敲窗纸,响扑簌聒闷耳。难禁这般萧索,这般岑寂。骨肉到此,到此你东我西,去又无门,住又无依倚,伤心怎生,怎生街头上睡!
(旦) 夜阑人静月微明,恨杀孤眠睡不成。心上只因萦闷系,万愁千恨叹离人。天哪! 又是三更了。
【前腔】 (旦) 三更漏转,寒雁声嘹呖,半明灭灯火煤。寻思这般沉疾,这般狼狈,相别到今,到今吉凶未知。冷落空房,药食谁调理?
床儿上怎生,怎生独自个睡!
【前腔】 (老旦)楼头四鼓,风卷檐铃碎,略朦胧惊梦回。娘女这般相逢,这般重会。飒然觉来,觉来孩儿那里?多少伤悲,多少萦牵系!教人怎生,怎生街头上睡。
【前腔】 (小旦) 五更又催,野外疏钟急,算通宵几叹息。一似这般烦恼,这般孤恓,一身苟活,苟活成得甚的? (旦) 俺这里愁烦,那壁厢长吁气。听得怎生,怎生独自个睡!
此书作者为施君美,明人何良俊、王世贞皆持此说。曹楝亭本 《录鬼簿》 说施惠字君美,是杭州人,以坐贾为业,巨目美髯,好谈笑,喜填词和曲,却未记他曾作南戏。也有人以为此书作者施惠是 “吴门医尹”,与 《录鬼簿》 所说的施惠不是同一人 (见张大复 《寒山堂新定九宫十三摄南曲谱》)。清代 《传奇汇考标目》 还说 《拜月亭记》 是施耐庵所作,并说耐庵 “名惠,字君承,杭州人”。看来,是“承”、“美” 一字之误,故有此说。但施君美究竟是否 《录鬼簿》 中所记之施惠,尚待考证。今暂定为施惠所作。
《拜月亭记》 又名 《月亭记》 (明世德堂刊本)、《幽闺记》 (容与堂本、汲古阁本)。第二十六出 《皇华悲遇》 中 【新水令】 后面的七小节,是写在逃难的路途中,王夫人与义女瑞莲、王尚书与瑞兰恰好先后投宿在黄河岸边的孟津驿站,但是此时他们并不知道对方同住在这里。这一夜是寒冷的,天空中雪花飘舞,寒风四起。王夫人、瑞莲、瑞兰三位女性怀着不同的伤心悲感,各自抒发内心的情怀,悲吟哭泣。她们各自都睡不着。老夫人与瑞莲在回廊畔正厅侧,借了草席凑合蜷缩着,但寒冷、饥饿使老夫人浮想联翩,她先想战乱中 “夫阻关山隔远邦,女因兵火散他乡”,思夫、念女的心情让她伤心落泪,又想起原来富贵豪华的家世,而 “今朝兵乱人慌,远远离乡里”,凄凉沦落到 “街头上睡”。她盼望着母女相逢,这种幻觉的情景就像真实发生了一样,使她朦胧中惊醒,再次感叹 “怎生街头上睡”! 家庭的拆散、母女的分离、逃亡生活的艰辛、饥寒交迫令她睡不着,“是愁都做枕边泪”。描绘出这夜晚一个宦门大家的贵夫人遭遇到生活的变迁后的内心活动。而瑞莲小姐在回廊下也未能入睡,她千难万苦横心里,联想到不知自己的前途是凶是吉?哥哥现在在何方?骨肉分别,生活无依无靠,在战乱中颠沛流离,如今竟流落在街头上睡。听着敲更的鼓声,一更鼓,二更鼓,……又听到败落的树叶敲打窗纸的声音,她心烦意乱,觉得夜是这样的萧索、岑寂,越想越烦恼,觉得自己一身是苟活。生动地表现少女心中对美好前景的渴望,以及对现实生活的厌烦、无奈的情绪。当然联想最多的是在后堂睡觉的瑞兰,她思念的是丈夫蒋世隆,更是满怀愁苦无法与人诉说。“千愁当日儿离母,万愁今朝凤拆凰。” 被父亲棒打鸳鸯,强行拆散夫妻分离后,她一直牵挂着丈夫。这夜她辗转反侧,思绪万千,夜不能寐。想到丈夫生病无人照顾,药食无人调理,这种情况使她牵肠挂肚,思念之情,恓惶啼哭,而谯楼上的更鼓声,就像他丈夫的哽咽声一样,声声重击在她的心上。夜深人静,孤雁的哀鸣,昏暗的灯火,……她自然的联想到许多,她的烦愁、苦闷、感叹、前途未卜,千愁万恨的她唱到 “床上怎生独自个睡”。声声情深意切,句句催人泪下。这是瑞兰对爱情最好的表白。在这个不眠之夜,三个女性,在同一夜晚,同一驿站,各自有各自的伤心事,各自悲伤啼哭,泪流不止。
《皇华悲遇》 中的这几小节,是描写驿站中一夜之间发生的故事。被战乱拆散的家庭,先后进人同一驿站中相遇相逢,这个巧合,是作者的有意安排。这夜的情景描绘,人物的内心独白,详细地叙述了三位女性剧情中不同的思念、牵挂,为他人为自己而悲伤落泪。“五更调” 是民间歌谣,常用以抒发一个人孤独凄凉,夜不成寐,愁思万千,在无寐中数着更鼓,悲叹身世,有很强的感染力。这里,“五更调” 却由母女三人各自唱出,各有所悲,使舞台演出更为丰富、活跃,戏剧效果更为强烈。整个情调虽是悲哀、沉重,然而有悲也会有喜,有这一夜的悲痛,才有大团圆欢乐的喜剧场面,这是为其后母女、夫妻团圆作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