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李伯纪丞相<sup>①</sup>③

    寄李伯纪丞相^① : 曳杖危楼去^②。斗垂天^③,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
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
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④。谁伴我,
醉中舞^⑤? 十年一梦扬州路^⑥。倚高寒,愁生故
国,气吞骄虏。要斩楼兰三尺剑^⑦,遗恨琵琶旧语^⑧。
谩暗涩铜华尘土^⑨。唤取谪仙平章看^⑩,过苕溪、尚
许垂纶否⁽¹¹⁾?风浩荡,欲飞举⁽¹²⁾。

【注释】 ①李伯纪: 李纲,字伯纪。高宗建炎初曾任宰相。②危楼: 高楼。③斗:北斗星。④鼻息: 鼾声。鼍(tuo) 鼓: 用鼍 (鳄鱼之类) 皮蒙的大鼓,声音巨大。⑤醉中舞: 活用闻鸡起舞的典故。《晋书·祖逖传》记载,东晋偏安江南,爱国志士祖逖与刘琨,一心恢兴中原,常常闻鸡起舞,磨炼自己的意志与本领。⑥十年一梦扬州路: 巧用杜牧诗句: “十年一觉扬州梦,留得青楼薄倖名。”高宗建炎初 (1127) 在金兵逼迫下,张元斡曾逃到扬州驻扎; 建炎三年 (1129),又匆匆逃往江南。张元斡此词作于绍兴八年(1138),恰好十年左右。⑦斩楼兰: 《汉书·傅介子传》记载,楼兰是西域大国,楼兰王倾向匈奴,与汉朝为敌。傅介子奉命出使西域,设计杀死了楼兰王,以功封侯。要,通“腰”。⑧遗恨琵琶旧语:汉朝与匈奴和亲,王昭君远嫁匈奴,常弹琵琶。琵琶曲中有 《昭君怨》,相传是她所作。杜甫 《咏怀古迹》:“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这里暗寓靖康二年,宋朝二帝与大批后妃宫女被金兵掳走的悲惨史事。⑨谩: 空空地。暗涩铜华尘土: 指铜质宝剑生了锈,暗淡无光,蒙上尘土。暗寓李纲等忠直爱国人士被迫害废弃不用。⑩谪仙: 本指李白,此指李纲。李纲也姓李,故有此说。平章: 评论,评说。(11)苕溪: 水名,源出浙西天目山,流人太湖,沿溪风景秀丽。垂纶: 垂钓。纶,钓鱼线。(12)飞举:乘风高飞,形容壮志凌云。

【鉴赏】 绍兴八年 (1138),宋高宗与秦桧、王伦等向金屈辱求和,排斥抗战派。第二年正式接受金朝诏书,拜表称臣,每年贡银二十五万两,贡绢二十五万匹。李纲是抗战派的首领,钦宗时任兵部侍郎。靖康元年 (1126) 金兵侵犯汴京,他出任京城四壁守御使,团结军民奋起抗战,击退金兵。但不久即被投降派排挤。第二年北宋在投降派操纵下可耻地灭亡,皇帝作了俘虏。高宗在商丘即位初,起用他为相,他与宗泽等大力革新内政,振军经武,力图恢复。但只有七十五天便被罢免。他多次上疏,陈抗金大计,都未被采纳。张元斡曾在李纲属下任职,受尽了投降派的打击。1138年,张元斡弃官回到家乡,李纲也罢职寓居长乐,两人交往甚密。张元斡得知宋高宗、秦桧之流正在导演辱国丑剧,便写了这首词寄给李纲,表示爱国壮志和深沉悲愤。
上阕侧重写登楼远眺的夜景,并把自己的感情融入景物之中。作者登楼远眺,明月当空,烟波万顷,雁落芦花,一片寂静。“怅望关河空吊影” 为上阕之眼。眺望山河,既指眼前的山河,也指遥远的中原山河。但是只有诗人独自眺望,只有自身的影子相伴,而大多数人都已进入梦乡,发出鼓声一样的鼾声。这沉睡,既是深夜实景,又象征着精神上的沉睡,忘了中原,忘了国耻。有谁能伴随自己醉中起舞,像祖逖、刘琨那样为恢复中原而磨炼意志和能力呢?所以诗人感到无限惆怅,无限孤独,自然想起抗金的中流砥柱李纲。
下阕侧重议论抒情。“十年一梦扬州路”,用典极巧妙,将杜牧的诗句 “点铁成金”,讽刺醉生梦死的南宋小朝廷。诗人倚高楼,迎着秋风眺望中原故土,希望能腰佩宝剑,消灭骄纵的敌人; 但朝廷却屈辱和亲,造成了千古遗恨。像李纲这样的英雄人物,被排斥不用,就像宝剑被抛在尘土中,任它生锈,失去光泽。但是,诗人不愿屈服,他希望李纲复出。“谪仙”本指李白,此处指李纲。李纲被贬后,曾表示要在苕溪一带留连自然风光。诗人希望李纲仔细惦量,国事如此,英雄人物不能隐居垂钓,而应乘风飞举,重振山河。可见,词的结尾几句,把爱国热情与凌云壮志的抒发推向高潮,是下阕和全词的词眼,也是全词的最强音。
此词在艺术上的特点是寓情于景,用典巧妙。“正人间、鼻息鸣鼍鼓”,巧妙地运用了“众人皆醉,唯我独醒”(《楚辞·渔父》) 的典故,把眼前景与胸中情融为一体。“谁伴我,醉中舞”,巧妙地运用了祖逖、刘琨闻鸡起舞的典故,突出自己的壮志与孤独。此词和另一首 《贺新郎》 (送胡邦衡谪新州),都是作者爱国词的代表作。《四库全书提要》赞赏说: “慷慨悲凉,数百年后,尚想其抑塞磊落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