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邈龊伏虎图行③

    赵邈龊伏虎图行 :

[元]郝经

南山射虎曾得名,壁上忽见令我惊。何物敢尔来户庭?屡叱不动仍生狞。画师前身是山灵,胸中有虎无丹青。老槲数笔平扫成,杀气惨淡猛气横。头颅半妥蹲孤城,怒尾倒插蹯霜旌。铁须张磔疑有声,赤吻沥血犹带腥。抱石欲卧复欲腾,爪入石角瞠不瞑。寒电夹镜骞两睛,四座凛凛阴风生。威棱神采出典刑,邈龊乃是金天精。伊昔诗家杜少陵,酷爱赋马并赋鹰。为怜神俊故屡称,我今赋虎亦有征。要得猛士建太平,坐令四海皆澄清。吁嗟掷笔还抚膺,世间道路多棘荆,伥鬼魔牙不可行。
这是一首自创的咏画述志的乐府诗。作者借咏赵邈龊的“伏虎图”,抒发了“要得猛士建太平,坐令四海皆澄清”的理想和愿望。
全诗可分四段。前八句为第一段,赞美画家高超的技艺。赵邈龊为宋代画家,工画虎,有“伏崖”“战沙” “啸风” “舐掌”等传世名作。因其质性朴野,不事修饰,时人送以“邈龊”之号,本名却无传。“南山射虎”四句,写诗人进屋,突见迎面壁上蹲着一只老虎,尽管诗人见过虎,还亲手射过虎,但突如其来的猛虎,还是令他吃了一惊。虎怎么会来到人家住室中呢?这原来是幅画。寥寥几笔,真将画虎写活了。为下面具体的状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画家怎能画得如此栩栩如生呢?诗人说,它不是“人”画的,是一个管理山川百兽的山神画的,那老虎和他朝暮相处,累月成年,出入其胯下,偎依其身边;山神对于虎,极为熟悉,极为心爱。他今世转生为画家, 自然“数笔平扫”,即出现一只“杀气惨淡”的猛虎,这能是画的吗?这简直是把胸存的活虎一下子放归到画上来了。在这里诗人道出了一个艺术上的真谛,即每件艺术珍品,无不是天才的艺术家用心血浇铸而成的。一幅画,若能尽脱匠气,超俗拔世,那的确就不是“画”的了,那将是画家的气韵所致,精神所致了。这第一段,诗人以个人的感受,写虎的形象栩栩如生,衬托出画师的卓绝技巧。同时,还使人感到那画师的身上,充溢着浑浑豪气,风度不凡。唯其如此,才能画出这样的虎来。
接着,诗人用实笔将虎头、虎尾、虎须、虎口、虎爪、虎睛,细细描来。这一段文字,虽为常见的铺陈之法,但一句有一句的形象,一字有一字的气势。写“铁须张磔”,仿佛听到了声音,写“赤吻沥血”,仿佛嗅到了腥气,写双目如镜,似乎看到了寒光,写前爪摁石,似乎感到了那足以碎石的力量。特别是“怒尾倒插”四字,写得极为传神。那集中着虎的愤怒,高高直竖的尾巴,把虎的力量,虎的气势,虎的性格以及它此时的心理动态,都活托出来了,好象那虎已蓄足了筋力,正欲猛然一跃,迎面扑来,令人为之胆颤,为之心寒!
诗人写活了一只虎之后,笔锋一转,直截了当地写出了赋虎的本意: “伊昔诗家杜少陵,酷爱赋马并赋鹰。”诗人巧妙地请来了诗圣杜甫,以其述志之作为此诗张目,大大增加了这首诗的分量。杜甫笔下的苍鹰、骏马,都是气韵超拔,雄风凛凛,而郝经笔下的猛虎,同样写得威武凌厉,势不可夺;杜甫的骏马是英杰的化身,苍鹰是义侠的写照,而郝经的猛虎,又何尝不是猛士的形象,英雄的气概?要说杜甫赋马、赋鹰是在激励一代人才建功立业,而郝经赋虎,更是在高声呼唤一代英豪站出来拯救苍生!“要得猛士建太平,坐令四海皆澄清。”这正是一个热血诗人站在时代潮峰上的呐喊!郝经曾说: “自南北构难,江汉遗黎,弱者被俘略,壮者死原野,兵连祸结久矣。……虽以微躯蹈不测之渊,苟能弭兵靖乱,活百万生灵于锋镝之下,吾学为有用矣!” (《续资治通鉴·宋理宗景定元年》)一个胸存遗黎的志士,在他呼朋唤友的时候,也正是他表达自己热血衷肠的时候。
诗人写出了本意之后,似应当就此打住。但他却平地起风云,又忽地来一急转,抛出这样三句作结:“吁嗟掷笔还抚膺,世间道路多棘荆,伥鬼磨牙不可行!”从诗意上说,这里借深长的慨叹,向读者摊出眼前的现实,更显出猛士之急需,人才之难得;诗人的主观希望,他的呐喊,与客观现实在这急转中,紧紧地连结起来,落到了实处。从写法上说,这一笔深得李白《蜀道难》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神韵。《元史》评郝经说: “其文丰蔚豪宕,善议论,诗多奇崛。”(《郝经传》)最后这一急转,就体现了“奇崛”的特色:无此一笔,诗则平平,有此一笔,这诗就一下子崛立起来,显得峭拔凌厉,别具风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