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盛开，邀南山先生、章冉、玉生青皋、芑堂、研卿诸君集学海堂① 陈澧 :
半天霞气拥层峦,晓踏虚堂雨乍干。
战后山馀芳草碧,春来花似酒颜丹。
去年此日乡愁黯,万紫千红泪眼看。
难得故林无恙在,莫辞沉醉共凭栏。
1857年,英法侵略者组成联军,从广东登陆,12月攻陷广州,这就是“英法联军之役”,史称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攻陷广州,两广总督叶名琛被俘,百姓遭到空前浩劫。三年后,即咸丰十年,清政府与英法侵略者签订了妥协投降的《北京条约》,侵略军才从广州退出。劫后的广州,满目疮痍,诗题中的学海堂也遭到严重破坏。学海堂是当时广州的最高学府,以经史词章课士,战争结束后,学海堂重新修治。次年春暮,学海堂学长陈澧邀请广州的诗人、学者聚会学海堂,陈澧的七律《木棉花盛开,邀南山先生……诸君集学海堂》,就是记述这次聚会的诗情感慨的。
陈澧,字兰甫,广东番禺人。因为他读书的地方叫东塾,又称东塾先生。道光十二年举人,一生从事教学和学术著述。陈澧在三十一岁时出任广州学海堂学长,晚年主讲菊坡精舍。陈澧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精通天文、地理、音韵、乐律,著述很多。他又是一位有影响的诗人。他跟从张维屏学诗。他的诗大都有感而发,比较重视社会现实问题,揭露社会矛盾,同情人民疾苦。爱国思想也在他的诗中有强烈的反映。诗风平易,格调悲苍,张维屏誉之为“蓬莱文章建安骨,甲第才子鼎科人”。
“半天霞气拥层峦,晓踏虚堂雨乍干”,诗应题写事,写诗人们聚会的时间、地点和自然环境。古人说:“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而羊城三月,却是春雨纷飞,木棉花开,别有一番岭南春色。“霞气”,这里指木棉花盛开,红彤彤的花朵,就像是灿烂的彩霞,染红了半边天际。木棉,又称英雄树,冬天结蕾,春暖花开。待到木棉花谢,夏天也就来了,所以明代诗人汪广洋有“木棉花落南风起,五月交州海气凉”(《广州杂咏》)的诗句。虚堂,此指学海堂。虚,取它空寂的意思,指学海堂的清幽静寂。学校,本应是士子云集,书声朗朗的地方,现在重新修治,还没有学生,所以说是虚堂。学海堂在广州越秀山半,彩霞般的朵朵红棉花,簇拥着越秀群山;早晨,宿雨初千,诗人们迎着晨曦,齐集到清幽静寂的学海堂来了。
来到越秀山半的学海堂,放眼越秀群山,诗人看到了什么呢? “战后山馀芳草碧,春来花似酒颜丹”。诗人再一次从春色上着墨。战后,此指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被英法侵略者的铁蹄践踏过的越秀山峦,颓墙断壁,剩下的只是碧草萋萋,现在春天来了,红花满山,犹如人们酒后醉脸似的通红。这里运用对比手法,也语意双关。战后的荒凉,抒发对侵略者的愤恨之情; 春暖花开,比喻大劫之后,大地复苏,诗人聚会,共诉欣幸之情。如果说花红犹如醉脸,不如说是诗人们有幸劫后重逢,尽兴醉酒,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去年此日乡愁黯,万紫千红泪眼看”,这二句是将景入情,追忆不堪回首的广州沦陷的往事。英法联军攻陷广州城后,两广总督叶名琛被俘,而广东巡抚柏贵和将军穆克德纳则投降敌人,他们在英法侵略者的操纵下,组织傀儡政权,充当汉奸,为虎作伥。“去年此日乡愁黯”,就是指这些事情。现在侵略者走了,大地百花生树,万紫千红。然而,英法侵略者并不是被赶走的,而是清政府订下了城下之盟,他们才以胜利者的姿态离开广州的,“万紫千红泪眼看”,诗人们看着这烂漫山花,触景生悲,泪水夺眶而出,多少惆怅,多少忧伤尽在这不言之中了。唐代诗人杜甫被安禄山叛军掳至长安,写了“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感人肺腑的诗句。而陈澧写下“万紫千红泪眼看”,抒发的也同样是山河破碎,国势危殆的忧思。
诗的结语以诗友重聚,展望前景作结,诗人伤时忧国的爱国情思,更得到了高度升华。劫后的越秀山,难得山林依旧,郁郁葱葱,诗友也得以重聚,无疑是欣幸之事。“莫辞沉醉”,不要辞谢豪饮一醉的意思,但这里却不是欣幸聚会的欢愉,而是欣幸与忧伤参半,只不过以酒消愁罢了。凭栏远眺,眼底的大好河山,却任人宰割,国家主权,随人摆弄,因此,这“莫辞沉醉共凭栏”一句无异是说,让我们共同为国家安危分忧吧,动人的诗句,深沉的感慨,形象地表现了诗人忧国的思绪,也鲜明地突现了诗中蕴含的爱国的思想主题。
这首诗写了羊城风物,更道出诗人对时事的忧思,景语含情,情融于景,而景语诗情,又能在忧时伤世的主题中共同生发,寓议论于情语之中。此外,这首诗诗风平易,格调悲苍,语感强烈,更增添了诗的艺术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