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雪③

    咏雪 : 空山雪坠一声钟,花落花开万万重。窗外乱飞蝴蝶影,客来都带鹭鸶容。人情应笑青云改,版籍全归白帝封。我自瑶台甘小谪,三年只种玉芙蓉。
这是袁枚《咏雪》八首中的第一首诗,也是写得最富于情趣的一首咏雪诗。全诗着意描绘雪的动态美。
首联以“空山”起头,独具匠心。因为空山往往幽静深远,寂寞虚空,易于造成悠闲恬淡的境界。但袁枚却不愿赋予如此境界以更多的笔墨,而是紧接“空山”之后,描绘“雪坠”的情景,这就打破了空山的宁静,而使空山顿时活跃起来。从物理学的角度而言,空山雪坠必然引起强烈的震荡,产生巨大的声浪、音波,但它却非一般的空谷回音,而是猛烈异常,仿佛“一声钟”响。它有很强的力度,又有很厚的体积;否则,是不可能形成如此洪亮的声音效果的。可见,袁枚所写的雪,是运动中的雪;袁枚所写的山,是不平静的山。他与王维所写的空山,是有不同之处的。王维《鸟鸣涧》诗中有“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句,着意是写空山之静。其《鹿柴》中“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句,着重是以动衬静,它不过是空谷回音而已。当然,王维所写的空山,具有另一番冲淡、空灵,是袁枚所不及的。王维也写山中之雪,但辄偏重于表现静态,所谓“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 (《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即是一例。
在袁枚笔下,一声雪坠之后,仿佛绽出无数的雪花,纷纷扬扬,四处飘零,尽情飞舞,密密层层,或开或落。它所织成的流动的雪的帷幕,岂止千万重? 即使“万万重”也难以曲尽其态啊!
颔联继续写雪。如果说,首联偏重于就雪写雪,那么,颔联就是把雪和其他景物结合起来描绘。窗外飞雪,影似蝴蝶,闪烁耀眼; 客从外来,身上落雪,容若白鹭。“窗外乱飞蝴蝶影,客来都带鹭鸶容”,就是此中情景的写照。诗中着一“乱”字,就把雪花飞扬的密度之大、速度之快及其不规则的运动状态,活灵活现地描绘出来了; 用“蝴蝶影”来形容雪花,则就更强化了雪景之美。用“鹭鸶” 以状雪白,可谓别出心裁。鹭鸶又叫白鹭,它的羽毛是纯白的。浑身落雪的人,都有点像雪白的鹭鸶的样子。诗人用了一个“带”字,就把仿佛鹭鸶又不是鹭鸶的情状,生动地表现出来了。这个“带”字,是多么具有分寸感啊!
颈联虽仍写雪,却用幽默的语调。意谓如此雪景,令人爱煞! 情动于中,理应欢笑。老天 (青云)改变了常态,才将大地 (版籍)刷得这样雪白。正是“人情应笑青云改,版籍全归白帝封”。所谓青云,词义复杂。有的比喻高位 (平步青云,青云直上);有的指品行高洁的青云士; 在这里,是指上天。版籍一词,或指书籍,或指户籍;在这里,是指疆域。白帝一词有的指蛇神,有的指五帝之一,有的指白帝城; 在这里,是借用,比喻司雪之神。这些词,经过袁枚的改造,用以表现神奇美妙的雪景,更显新鲜、活泼,耐人寻味。
尾联为诗人的联想与想象。诗人由歌咏雪景而联系到自身,甘愿权且谪居瑶台 (仙人住所),三年不栽他物,只种心爱的玉芙蓉。芙蓉一为落叶灌木,秋季开花,有红白黄诸色;一为莲花,颜色美丽。所谓玉芙蓉,系指洁白如玉的芙蓉花。诗人是借用玉芙蓉来咏雪。以上所述,便是“我自瑶台甘小谪,三年只种玉芙蓉”的涵义。
总之,首颔二联,是从客观的角度咏雪,颈尾两联,是从主观的角度咏雪;雪的洁白美与飞动美,如在眼前,毕现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