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人郡城③

    晓人郡城 : 轻舟乘间入,系缆坏篱根。古道横边马,孤城闭水门。星含兵气动,月傍晓烟昏。辛苦乡关路,重来断客魂。
乙酉(1645)五月清兵渡长江南下,南京弘光政权崩溃,福王被俘,旋即潞王降于杭州。然正当清兵挟风卷残叶之势蹂躏吴越时,太湖流域、江浙各地的士绅百姓“皆各有义声发愤,破产募失”(《爝火录》语),奋起抗击。于是,仅嘉兴、湖州一线就与吴江互为犄角而坚守近三个月,朱彝尊家乡秀水及其郡城即嘉兴府,是撑持到闰六月二十六日方始陷落的。这一年,朱彝尊虚龄十七,春间刚入赘冯镇鼎家为婿,接着就遭临战乱。据其《村舍二首》等诗说,乱中先后避兵夏墓荡、五儿子桥一带。文献表明,他的叔祖朱大典正拥兵抗战于浙中,族中叔伯辈卷入战火者亦正不少,而朱彝尊本人也一度投入了抗清的游击活动。《夏墓荡二首》写“飞遍芦花不见人”的隐蔽下,“芑意义鱼艇子集,杀机不异锐头儿”地突然出击之情状,可见其时水乡抗战的激烈。但浙兵的抗清活动没能维持很久,特别是武装抗击很快被清兵镇压了,朱彝尊也就过了相当长一段时期的流徙不定的生活。
《晓入郡城》是嘉兴城破之次年,即顺治三年(1646)所作,诗人十八岁。从起句“轻舟乘间入”的一“轻”一“乘”可知,这次入府是在乘城防空隙之际潜入的,为了何事入潜?为探亲友,抑或是侦察动静?诗没作交待或暗示。其时嘉兴布防甚严,水门常闭,古道驻兵,因为浙西及闽、赣边战火仍烈,唐、鲁二藩的武装抗清正处吃紧时。《晓入郡城》诗写嘉兴城内外荒寒凄凉氛围时,深透出一股肃杀的兵气。正缘于此。
这首五言律虽着重表现的是目击的情境,但全诗所揭示的其实乃诗人神伤惊悸的心态。是的,一切景语皆情语,诗的境界原为心的境界。起首二句写拂晓晨霭乘隙潜入,小舟隐蔽在荒江一隅,系缆于枯败已坏的篱根畔,偷渡潜进者的警惕隐秘和忐忑不安的心情已溢见。三句写驻军,北兵的铁骑横陈在驿道上,四句写严防,孤悬浙东紧邻水道的水门紧闭,既可足见这“乘间入”之不易,又充分表现出了嘉兴府城炊烟难起的沦落凄凉景象,乡邑父老的人身险危,行止被严酷地羁縻,全可想见。
如果说三、四句为实写,那么颈联的宕开一笔,写天庭的星月全被兵气、硝烟所浸裹,由地上之实况引向上苍之景观,则转为虚写,所谓虚写,即传述出一己的感觉,这种感觉也就是得自于“古道”、“孤城”的实况的感觉,实况促发的一种悲怆、一种惊悚,家乡全被一片肃杀的气氛所笼罩了!五、六句的“含”、“傍”,实则不只是星“含”、月“傍”,而且更实际的是城“含”兵气,人“傍”硝烟——荡漾在侵晨的未消的硝烟。这样,结篇的“辛苦乡关路,重来断客魂”就顺注而止,脉理清晰。
“客”是“主”之相对。诗人潜返家乡,成了“重来”的“客魂”,暗示着山河易主,社稷移人。别轻忽这似不经意的一个“客”字,其中饱含的血泪之痛是不难触及的。诗人说,冒着风险,历经辛苦重来乡关,哪知家乡是如此一派令人黯然神伤的凄绝景象,能不心伤神苦,为之悲慨哀痛么?
其时朱彝尊虽学诗不久,然情难自禁,出于衷怀的抒唱,清新自然,高朗足补老辣,秀润不乏凄淡,较之其后期以学问语写诗为一些作品来,倒反觉可诵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