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友③

    赠友 : 不向人间留姓名,草衣木食气峥嵘。山深虎出伥声急,夜半长歌空手行。
这篇题为《赠友》的绝句,所赠何人,从诗的第一句可知作者是不肯透露的了。此人非无姓名,只是“不向人间留姓名”。一句话就表现了一种推倒千古的价值观念。什么“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历来被视为人生最高追求目标之一的东西,在老兄是不屑一顾的。“不向人间”四字,就大有举世皆浊,我行我素的气派。“草衣木食”这个平中见奇的造语,表现的便是一种自甘淡泊的情怀。粗茶淡饭,亦足饱饥;素朴衣服,自具风流。而这种俭朴生活同时也是一种摄生之道,看来这人善养浩然之气,从“峥嵘”二字可以大体领略其神情气貌。读者猜想,这人必是一个修行有术、身怀绝技之士。
“山深虎出伥声急,夜半长歌空手行。”诗人撇开其人别的行事不说,专拣敢在猛虎出没的深山老林走夜路一个细节写来,真是兴会神到,画龙点睛的妙笔。前句夸张而层深地写山中深夜之险恶,不仅是山,且是深山,不仅有猛虎,还有专门引诱人给虎吃的伥鬼,真是险上加险。不说虎声急,而说“伥声急”,转令人毛骨悚然,亦是奇笔(伥比虎无形而尤可怖也)。突出山中的险恶目的在于烘托诗中主人公胆力之大。后句便从容而层深地写行路人的胆气,他不但在夜半走,而且空手走;他不是悄悄地走,而是唱着歌大步流星地走。这是一种见怪不怪的气派。“长歌空手行”之妙,在于绘声绘色,形容尽致。如果是胆小鬼,“夜过坟场吹口哨——为自己壮胆而已”,那口哨声必有几分胆怯。而此人是长歌,放歌而行,给人感到的只有凛然正气。
此诗似乎就写这样一个远离人间的草泽之士和深山老林环境,然而它却能构成一个象征的境界。使人联想到世上也有“虎”,也有为虎作伥的事,“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而惟有那些不图名,不求利,不迷恋富贵;不怕鬼,不信邪;行得直,走得端,而又身怀绝招的人,才能够畅行无阻。这首诗便是为如此豪杰所作的“正气歌”。
为人物写真的绝句,从唐代就有,但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并不多,像杜甫《赠李白》、卢纶《病军人》那样的作品屈指可数。而就写人的形神兼备,境界颇高,具有理想色彩和浪漫气息而言,这篇七绝是绝不逊色于古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