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记一则 :
清·薛福成1
阶前两蚁穴,东西相望。天将雨,蚁背穴而斗。西蚁数赢什伍2,东蚁败。乘势蹙之,将傅垒矣3。东蚁纷奔告急,渠出穴如潮涌4,济师可三倍5,逆诸础下6。相齮者7,相捡者,胜相嗾者8,败相救者,相持僵毙不动者,沓然眩目9。西蚁伏尸满阶,且战且却。又有蚁自穴中出,向东蚁若偶语者10,盖求和也。东蚁稍稍引退,西蚁亦分道收尸。明日视之,则西蚁徙穴益西,无敢东首者矣11。
夫蚁,知相若12,力相等,两阵交锋,数多者胜。蚁似能用其众者。然倏忽之间而胜负异焉13,则一胜乌足恃哉14! 余以是知天道好还15,而盛衰之不常也。
1薛福成(1838-1894):字庸庵,晚清官员、文学家,有《庸庵文编》等。本文与下一则均选自此集。2什伍:军队,指蚁兵。3“乘势”二句:意为西蚁乘势追迫东蚁,将近东蚁的蚁穴。蹙(cu):迫。傅:附,贴近。4渠:大。5济:增。6逆:迎。础:柱下的石墩。7齮(yi):咬。8嗾(sou):教唆指使。9沓(ta)然:纷乱的样子。10偶语:相对而语。11东首:向东。12知:通“智”。13倏(shu)忽:急促。14乌:何。恃:仰仗。15天道:天理。好还:清人魏源说,杀人之父兄,人亦杀其父兄,是谓好还。意即恶有恶报
【析点】 “西蚁”与“东蚁”“背穴而斗”,前者先以“数赢什伍”胜后者,并“乘势”追击,进逼后者之穴。后者“济师可三倍”迎战,于是,展开了一场极其残酷的大血战。其结果,“东蚁”转败为胜,“西蚁”“求和”,“徙穴益西”,“无敢东首”。基于此,作者有感而发,以为“两阵交锋”,智与力相当而“数多者胜”。这不足为论,因蚂蚁也可能懂得此理,不是么? 其“似能用其众”。那么作者在此蚁战中又获何启迪?“胜负”“倏忽”间殊“异”,“一胜”不足“恃”,人世间“天道好还”,“盛衰”“不常”,所获即此。作者所言,似有佛教的“因果报应”之嫌。然而,劝人向善其意良苦,何况历史不也告诉人们“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么?假如“人人都献出一片爱”,两“蚁”交战互相残杀的惨景又怎会出现?
作者写两“蚁”之战,细节真实,没有素日细心观察是不会描绘出来的,但如果没有作者丰富的联想,那“纷奔告急”“若偶语者”等生动的明暗之喻,也无法涌出。古代绘画艺术有所谓“胸中之竹非眼中之竹”一论,作者写蚂蚁之战,亦颇得此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