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漏迟 :
周 密
题吴梦窗《霜花腴词集》①
老来欢意少。锦鲸仙去②,紫霞声杳③。怕展金奁④,依旧故人怀抱。犹想乌丝醉墨⑤,惊俊语、香红围绕⑥。闲自笑。与君共是,承平年少。雨窗短梦难凭,是几番宫商,几番吟啸。泪眼东风,回首四桥烟草⑦。载酒倦游甚处,已换却、花间啼鸟。春恨悄。天涯暮云残照。
注释 ①《霜花腴词集》:即吴文英的词集。吴文英词集原为《梦窗四稿》,其中收有一首自度曲《霜花腴·重阳前一日泛石湖》。因此曲流传甚广,故以词名为词集名。②锦鲸仙去:唐杜甫《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若逢李白骑鲸鱼,道甫问讯今何如。”民间俗传李白醉乘鲸鱼溺死于浔阳。此处以“锦鲸仙去”暗指吴文英去世。仙去,死的婉称。③紫霞:即紫霞翁杨缵,西湖吟社成员之一,周密曾从其学习音律。④金奁:此处指书匣。⑤乌丝:指有墨线格子的绢素或纸笺。醉墨:指醉后酣畅的墨迹。⑥香红:指美丽的歌女。⑦四桥:即苏州甘泉桥。
杏园夜宴图(局部) 【明】 崔子忠 美国私人藏
鉴赏 吴文英(号梦窗)与周密(号草窗),世称“二窗”。后人将他们相提并论,是由于二人在词作艺术上相颉颃,正如戈载在《宋七家词选·周公谨词选跋》中所言:“(周密)其词尽洗靡曼,独标清丽,有韶倩之色,有绵渺之思,与梦窗旨趣相侔,二窗并称,允矣无忝。”吴文英与周密也是交谊很深的忘年之交,虽然交游次数难以详考,但通过二人留下的互相赠与的词作,如吴文英《踏莎行·敬赋草窗绝妙词》、周密《玲珑四犯·戏调梦窗》,可知二人曾结盟为友。而这一首《玉漏迟·题吴梦窗<霜花腴词集>》,却是周密在南宋已亡,友人已逝的悲凉际遇中,题在吴文英《霜花腴词集》上的作品。
“老来欢意少”五字铺染出全词的灰色底子。人世易逝,欢情日减,身边亲友零落,家国沦入异族统治,此情此景,如何不“欢意少”。“锦鲸仙去”用李太白骑鲸仙去之意,暗指吴文英已亡故。“紫霞声杳”,指紫霞翁杨缵也已故去,周密在《征招·九日登高》一词中亦有“肠断,紫霞深,知音远、寂寂怨琴凄调”的怀人词句。“金奁”借指故人的遗物,所以“怕展”,睹物思人,情怀凄恻。虽说“怕展”,还是“犹想”,想起从前两人同游,歌阑酒侧,歌儿舞女,梦窗醉后泼墨,“俊语”连珠,惊动四座,连歌女也将他们团团围住。“闲自笑”,是说如今想起来都忍不住微笑,那时的时光是如此美妙,那时你与我都是“承平年少”。
短暂的追忆使词人沉浸在醉人的欢愉往昔中,然而“短梦难凭”,雨打窗棂,惊醒梦中人,回首往昔,是“几番宫商,几番吟啸”。吴文英与周密以词订交,他们互有酬赠之作,周密词中有多处化用梦窗词的地方,而周密词作语言上“镂冰刻楮”的特色,也明显地受到吴文英风格的影响。所以“宫商”与“吟啸”,指的就是南宋末年词坛上两位杰出的词作家相互寄赠词作、切磋词艺的交往。
斯人已远,如今只能“泪眼东风”。“东风”,是二人词作中多次出现的意象,吴文英在《踏莎行·敬赋草窗绝妙词》有“西湖同结杏花盟,东风休赋丁香恨”,周密在《玲珑四犯·戏调梦窗》中也有“寻芳较晚,东风约、还在刘郎后”之句,也许“东风”象征着二人之间往昔的盟约。“四桥”即苏州甘泉桥,吴文英和周密曾同游四桥,周密在《拜星月慢·春暮寄梦窗》中有“一夜月落啼鹃,唤四桥吟缆”的词句,如今人已远,东风再起,词人泪眼婆娑,回首四桥烟草,已是风絮凄迷。载酒重来,而游兴已倦,曾经的“月落啼鹃”,已经悄然“换却”,流年偷换,多少忧愁离恨,多少惆怅难言,都归结于一句“春恨悄”。歇拍归于晚景:“天涯暮云残照。”暮色四起,夕阳残照,这是词人眺望远方的所见么? 也许是,也许不是。这是他对自己命运的眺望,也是对这个时代的哀悼。从前是“承平年少”,而今是“老来欢意少”;从前是“香红围绕”,而今是“暮云残照”;从前都是欢笑,而今全是眼泪。这词不仅是悼亡故去的友人,也是在悼亡已经逝去的盛年时光,更是在悼亡那已经灭亡的家国。(黄阿莎)
链接 周密编《绝妙好词》。作为文学选本的编者,往往会在作品的去取中体现出自己的文学观念。周密的《绝妙好词》就是这样一部词选。全书共七卷,收录词作385首,始于南宋词人张孝祥,终于词人仇远,共132家。就其选录标准来看,该书比较偏重于词的格律形式,所以《绝妙好词》中只录清丽婉约风格的词作,而不选忠愤激昂的爱国词,全书中辛弃疾的词作只选了3首,而姜夔和吴文英的词则分别多达13首、16首。
周密的这一选本在南宋时期受到了以张炎为代表的词人和词学理论的推崇,张炎在《词源》中就认为周密的《绝妙好词》远胜于《阳春白雪》《花庵词选》等词选,这也从一个侧面充分反映了南宋末年注重音律形式的“雅词”之盛行。另外,《绝妙好词》中选录了许多不见史传的宋末词人的作品,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因而该书也成为研究宋词的重要参考资料。
现存第一部宋人选宋词——《乐府雅词》。南宋学者曾慥(?-1155)于绍兴十六年(1146)所编定的《乐府雅词》是现存最早的宋人选宋词的总集。在《乐府雅词》的自序中,曾氏这样说道:“余所藏名公长短句,裒合成篇,或后或先,非有诠次,多是一家,难分优劣,涉谐谑则去之,名曰《乐府雅词》。”全书正集选录宋代34家词人之作,《拾遗》选录16家词人的作品,共计宋代词人50家。因著者主张词要典雅,不满柳永、周邦彦词的“软媚”,故而不录柳永、晏殊、晏幾道、秦观等人的词作;又因著者曾专为苏轼编定过《东坡词》《东坡词拾遗》,故是书亦不录苏词。本书正集的卷上分《转踏》《大曲》《雅词》三类,前两类都是研究唐宋歌舞曲的重要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