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衡山侯与妇书1 :
南朝·梁·何逊2
昔人邀游洛汭3,会遇阳台4;神仙仿佛5,有如今别6。虽帐前微笑,涉想犹存7,而幄里余香8,从风且歇9。掩屏为疾,引领成劳10。镜想分鸾11,琴悲别鹤12。心如膏火,独夜自煎;思等流波,终朝不息。始知萋萋萱草13,忘忧之言不实;团团轻扇14,合欢之用为虚。路迩人遐15,音尘寂绝16,一日三秋17,不足为喻。聊陈往翰18,宁写款怀19,迟枉琼瑶20,慰其杼轴21。
1 衡山侯:萧恭,字敬范,封衡山县侯。这是何逊替萧恭写给妻子的一封信。2 何逊(? -518):字仲言,南朝梁著名诗人。有《何记室集》,一名《何水部集》。3 遨游洛汭(rui):写曹植事。洛汭:洛水的弯曲处。曹植《洛神赋》有“容与乎阴林,流眄乎洛川”之句。4 会遇阳台:宋玉《高唐赋》有“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之句,写楚襄王和巫山神女的故事。阳台:山名。5 神仙仿佛:指妻子的美好形象仿佛洛神与巫山神女。:语首助词,无义。7 涉想:往来于意想之中。8幄(wo):帷帐。9 歇:消散。10 引领:翘首。形容盼望的姿态。劳:病。11 镜想分鸾:写对妻子的极度思念。《异苑》载罽宾王有一鸾,三年不鸣。听说鸾见影则鸣,便悬镜照之,鸾睹影悲鸣而死。鸾:传说中的凤凰一类的鸟。12 琴悲别鹤:写与妻子分别的哀伤。传说商陵牧子娶妻五年无子,父母欲另为娶妻,便作琴曲“别鹤操”,寄托哀怨之情。13 萋萋:草茂盛貌。萱草:又名“忘忧草”。14 团团轻扇:又名“合欢扇”。15 迩(er):近。遐:远。16 音尘:信息。17 一日三秋:《诗经·王风·采葛》中有“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之句。18 陈翰:陈,陈述。翰,毛笔,引申为文词,此指书信。19 宁:乃。款怀:款曲、殷勤的心意。款:诚,恳切。20 迟:乃。枉:屈。琼瑶:指书信。21 :慰其杼轴:意为慰抚我空虚的心灵。杼轴:织机上的两个部件。《诗经·小雅·大东》中有“小东大东,杼轴其空”之句。这里舍“杼轴”本意,只取下面的“空”意。
【析点】 为人代写情书,其情难免矫揉造作之嫌。然而这封工丽香艳、颇见巧思的代人致妇书,却把一份切切思念之情写得缠绵悱恻,无以复加,却也难得。
情书起句连用曹植与洛水女神相爱、楚襄王与巫山神女幽期两个典故,写往日夫妇相聚时的欢乐时光。接着以微笑犹存和余香且歇寓分离之久和相思之切,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笔调轻柔,意态缠绵。随后情书转用重笔,层层加码,极言分别后的渴思之苦。先写“掩屏”孤寂而成疾,“引领”积劳而成疾;再引“分鸾”、“别鹤”两个典故,说明鸾、鹤尚为雌雄失伴而悲鸣,人何以堪? 接着作者以独夜自煎的膏火喻其痴心,终朝不息的流波喻其情思,化抽象为具体,生动感人。这还不够,作者继续加以铺陈,反用“忘忧草”、“合欢扇”两个典故,倾诉别情愁绪之难遣。最后作者把“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更推进一步,终于把“一日三秋”亦“不足为喻”的情思推向了极致。
清代许梿评点这封情书时说:“寄书闺阁,倩作(请人代写)固奇,而微笑余香,代人涉想,尤为奇中之奇者。水部(指何逊)风情,于斯概见。”不过,透过此书,何逊雕文织采的功力虽于斯可见,但情书中叠用数典,辞采过于华丽,以至辞胜于情,则不免文士代作之迹,较之东汉秦嘉、徐淑的情书往还,是无法同等而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