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曲<sup>〔1〕</sup>③

    圆圆曲^〔1〕 : 鼎湖当日弃人间^〔2〕,破敌收京下玉关^〔3〕。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天亡自荒宴^〔4〕。电扫黄巾定黑山^〔5〕,哭罢君亲再相见^〔6〕。
相见初经田窦家^〔7〕,侯门歌舞出如花。许将戚里空侯伎^〔8〕,等取将军油壁车。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莲人^〔9〕,门前一片横塘水^〔10〕。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惟有泪沾衣。熏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惜。夺归永巷闭良家^〔11〕,教就新声倾坐客。坐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白皙通侯最少年^〔12〕,拣取花枝屡回顾。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恨杀军书抵死催,苦留后约将人误。相约思深相见难,一朝蚁贼满长安。可怜思妇楼头柳,认作天边粉絮看。^〔13〕遍索绿珠围内第^〔14〕,强呼绛树出雕阑^〔15〕。若非壮士全师胜,争得蛾眉匹马还?蛾眉马上传呼进,云鬟不整惊魂定。蜡炬迎来在战场^〔16〕,啼妆满面残红印。专征箫鼓向秦川^〔17〕,金牛道上车千乘^〔18〕。斜谷云深起画楼^〔19〕,散关月落开妆镜^〔20〕。
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21〕。教曲伎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凰。长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22〕。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竞延致^〔23〕。一斛珠连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细。 错怨狂风飏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24〕
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25〕。妻子岂应关大计^〔26〕?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27〕,越女如花看不足^〔28〕。 香径尘生乌自啼^〔29〕,屧廊人去苔空绿^〔30〕。 换羽移宫万里愁^〔31〕,珠歌翠舞古梁州^〔32〕。 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33〕。

〔1〕圆圆曲,这是一首颇负盛名的七言歌行体长篇叙事诗。 圆圆,即陈圆圆,名沅,字畹芬,小字圆圆。圆圆本苏州名妓,曾人选皇宫,后被崇祯皇帝的田贵妃遣出,为田贵妃之父田弘遇所得,后又转赠辽东总兵吴三桂为妾。李自成攻占北京后,圆圆被李自成部将刘宗敏占有,吴三桂闻讯大怒,遂引清兵人关,击败李自成,复得圆圆。
〔2〕鼎湖:据《史记·封禅书》记载,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 鼎成,有龙垂须下迎黄帝,黄帝及群臣后宫七十余人,乘龙升天。后人因名其处曰鼎湖。
〔3〕玉关:玉门关,这里借指山海关。
〔4〕荒宴:沉溺于宴乐。
〔5〕黄巾、黑山:即东汉末两支农民起义军。 这里指代李自成义军。
〔6〕君亲:君,指崇祯帝。 亲,指吴三桂父母。
〔7〕田窦:西汉外戚田蚡、窦婴。 这里指代田贵妃之父田弘遇。
〔8〕许将:指田弘遇答应将圆圆送给吴三桂。戚里:皇帝亲戚的住处,这里指田家。 空侯伎:弹箜篌的艺伎,这里指圆圆。 空侯,同“箜篌”,弹拨乐器。
〔9〕采莲人:指美女西施。
〔10〕横塘:在苏州市西南。
〔11〕永巷:宫中的长巷,宫女的居住地。 闭良家:指深藏田家。
〔12〕通侯:汉代爵位名。 这里指吴三桂。
〔13〕“可怜”二句:意思是说圆圆已是有夫之妇,但仍被看作妓女。
〔14〕绿珠:晋朝石崇的宠姬。这里指圆圆。
〔15〕绛树:魏文帝时著名舞女。这里指代圆圆。
〔16〕“蜡炬”句:据王嘉《拾遗记》载,魏文帝娶美女薛灵芸,未到京师数十里,高烛之光相继不绝。以此典渲染吴三桂迎娶圆圆的盛况。
〔17〕专征:指吴三桂被皇帝授予自行决定征伐的特权。秦川:指陕西、甘肃秦岭以北平川。
〔18〕金牛道:从陕西沔县入川的古栈道。据阚骃《十三州记》载,战国时秦惠王欲伐蜀,但不识路径,遂做五个石牛,屁股下放置金锭,诈言金牛可屙金锭。蜀王信以为真,命五丁开道,把石牛运到成都,秦军亦即随之入川灭蜀国。因此称此栈道为金牛道。
〔19〕斜谷:指陕西省眉县西南褒斜谷。
〔20〕散关:大散关。在陕西宝鸡市西南大散岭上,为险峻的军事要塞。
〔21〕乌桕:木名,落叶乔木。
〔22〕擅侯王:专据王侯的尊贵爵位。擅,据有。
〔23〕竞延致:争相招致。
〔24〕“错怨”二句:圆圆曾抱怨自己命运像狂风飘荡的落花,可是竟想不到如今却时来运转,得享荣华富贵。
〔25〕周郎:即周瑜。《三国志·周瑜传》注引《江表传》说:“操与权书曰:‘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郎虚获此名。’”以此典说明吴三桂“破敌收亲”本为泄私愤,反而因此落得为君为父的虚名。
〔26〕关大计:关系国家兴亡大事的决策。
〔27〕馆娃:宫名,吴王夫差为西施而造,遗址在今江苏吴县灵岩山。
〔28〕越女:指西施。
〔29〕香径:杭州西湖香山前十里有采香径。相传吴王派美人采香于山,因而得名。亦作采香泾。
〔30〕屧(xie)廊:据《姑苏志》载,“响屧廊,在灵岩山,相传吴王建廊,而虚其下,令西施与宫人步屧绕之,则响,故名。”屧,古代鞋的木底,亦泛指鞋。
〔31〕换羽移宫:用乐曲变调比喻人事变迁。羽、宫,各是古代五音之一。
〔32〕古梁州:指云南。《明史地理志》:“云南,《禹贡》‘梁州徼外地’。”吴三桂最后镇守云南,并于云南叛清。
〔33〕“汉水”句:李白《江上吟》“功名富贵若长久,汉水亦应西北流。”以此典暗喻吴三桂功名富贵亦不得长久。

本文通过陈圆圆与吴三桂的故事,反映了明末清初国家兴亡大事。诗中对吴三桂为夺回爱妾而叛变降清进行了深刻讽刺,抒发了作者的政治感慨。 整首诗叙事角度多有转换,时空界限亦有突破,且变中有序,过渡自然顺畅,叙事中夹带抒情并穿插用典,转韵巧妙,使全诗浑然一体,结构严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