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池春慢① 张先 :
玉仙观道中逢谢媚卿
缭墙重院②,时闻有、啼莺到。绣被掩馀寒,画阁明新晓。朱槛连空阔,飞絮知多少?径莎平,池水渺。日长风静,花影闲相照。 尘香拂马,逢谢女、城南道。秀艳过施粉,多媚生轻笑。斗色鲜衣薄,碾玉双蝉小。欢难偶,春过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调。
①谢池春慢,词牌名。 ②缭墙重院,言围墙高且重重之状。下文的“朱槛”,也是此意。
此词是作者感伤深沉含蓄清丽风格的代表作。上片写贵家池馆春晓之景,下片写郊游遇艳相慕之情,表现词人与意中人偶遇后的怅惘之情。
上片点出主人公“我”的居处所在。“时闻有”,承上句,乃由于高墙缭绕、院宇深邃的缘故,时而一闻的莺啼把人唤醒了。“绣被掩馀寒”,可见被未折叠,而“画阁明新晓”,天已大亮了。“朱槛连空阔”句承“画阁”而写居处环境,与“缭墙重院”相应,虽富丽然而寂寥,其境过清。“飞絮知多少”暗点时令为暮春。这样,春晓、恬睡、闻鸟,与“飞絮知多少”之景相连,就构成一个现成思路,间接表现出浓厚的惜春情绪。“径莎平”句以下续写暮春景象,路上长满野草,池面渐广,风平浪静时,时有花影倒映。“日长风静”与“闲”字表现出落寞萧索的气氛。这几句暗示出词中人在小园芳径之上徘徊不定,百无聊赖的独特情绪。
下片写郊游遇艳相慕之情。“尘香拂马”,要去城南的玉仙观,一路上愁红惨绿,偏又不期而然地,“逢谢女,城南道”。两人早已互相慕名的,而百闻不如一见,于是“一见慕悦”。她明艳绝伦,秀丽出于天然,“秀艳过施粉”,虽只微微一笑,便有无限妩媚,而其衣色鲜艳夺目,日暖衣薄,更显示出其身段之窈窕,就连她随身佩带之玉饰,雕琢成双蝉样,也格外玲珑可爱。这里以工笔重彩,画出一个天生丽人,从中流露出一见倾心的愉悦。然而紧接六字“欢难偶,春过了”,是说相见恨晚之悔恨。从“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调”二句看,二人可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用笔变化,有相得益彰之妙。作者并没有花太多笔墨来写二人相遇如何的交谈或品乐,却通过相顾无言的描写,将彼此的倾倒爱悦和相见恨晚的惆怅情绪表露得淋漓尽致。“春过了”三字兼挽上片,惜春之情与相见恨晚之悔打成一片,情景莫辨。
●张先,字子野,人亦称张安陆,北宋词人。于北宋词坛开风气之先,与柳永齐名。时称“张三影”。其词含蓄项正,意象繁富,内在凝练,于两宋婉约词史影响巨大,在词由小令向慢词的过渡中是一个不能忽视的功臣。其词内容大多反映士大夫的诗酒生活和男女之情,对都市社会生活也有所反映。语言工巧。著有《张子野词》,存词一百八十多首。
代表词作:《谢池春慢·缭墙重院》《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千秋岁·数声》《一丛花令·伤高怀远几时穷》等。
●谢池春慢,慢词。与六十六字令词《谢池春》不同。双调九十字,仄韵。
●欧阳修小张先17岁,听人传唱这首词后,非常喜欢,一直想结识他,但苦于没有机会。后来,张先主动去拜访欧阳修。欧阳修在屋里听到门人通报,惊喜过望,顾不上倒穿着拖鞋,就匆匆忙忙地奔出去迎接,边奔边笑道:“哎呀,‘桃杏嫁东风郎中’到了,快请进!快请进!”这次相逢,不仅留下一段“倒履迎客”的佳话,还使张先又获得一个“桃杏嫁东风郎中”的绰号。
●《历代词话》载,张先有一次去玉仙观,路上偶遇谢媚卿。虽然是初见,但一个是声誉鹊起的风流词人,一个是风月场里的花魁,两下闻名,“一见慕悦”。事后,张先特写了《谢池春慢》词,以叙一时之艳遇。
据说,张先年轻时,曾喜欢一个小尼。可是,庵里的老尼非常严厉,把小尼关在池塘中一小岛的阁楼上,不准他们相见。张先情郁于中,填了一首词来记叙这件事。
一丛花令
张先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蒙蒙。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此词以女子的口吻,抒发在男子离开后独处的相思和惆怅。一个“无”字,斩钉截铁。伤痛之深,已经没有什么可与之相比了。“几时穷”一问,充满了对于离别不可掌控的无奈。加之柳丝千条纷乱,似被离愁所引,又惹心绪纷乱不已。何况东陌飞絮蒙蒙、轻薄颠狂,更是恼人情怀。回忆时以马的嘶鸣之声,来表达离人依依不舍的心情,这是古诗词中惯用的手法。“双鸳”一句,所描述的情景,是一派热闹轻松。但在心怀离愁的人眼中看来,却是触目惊心,因为自己已不是其中快乐的一员。更加衬得闺中之人,孤苦寂寞。更何况每日黄昏之后,又迎来“斜月帘栊”的不眠之夜。结尾三句,“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将女子的心态刻画得极为细腻,生动地表现出对青春的珍惜、对爱情的期盼。
“飞絮”在古诗词中的意象,往往表示忧愁。如:“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飞絮,梅子黄时雨”;“自家飞絮犹不定,争解垂丝绊路人”;“群芳过后西湖好,狼籍残红,飞絮蒙蒙”;“垂柳栏干尽日风,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均取自飞絮漫天飞舞,如人的愁绪挥之不去。
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调。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