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司马青衫泪 : 【双调·新水令】 正夕阳天阔暮江迷,倚晴空楚山叠翠。冰壶天上下,云锦树高低。谁倩王维,写愁入画图内?
【驻马听】 常教他尽醉方归,是他拂茶客青山沽酒旗; 伴着我死心蹋地,是兀那隐离人望眼钓鱼矶。(带云)这江那里是江,(唱) 则是递流花草武陵溪,幽囚风月蓝桥驿。直恁的天阔雁来稀,莫不是衡阳移在江州北?
【步步娇】 这个四幅罗衾初做起,本待招一个风流婿,怎知道到如今命运低。长独自托冰鉴两头儿偎,恁的般受孤栖,知他是谁唤你做“鸳鸯被”?
【搅筝琶】 都是你个琵琶罪,少欢乐足别离。为你引商妇到江南,送昭君出塞北。紫檀面拂金猊,越引的我伤悲。想故人何日回归?生被这四条弦拨俺在两下里,倒不如清夜闻笛。
这一剧作是受唐代诗人白居易的作品 《琵琶行》 的启发而创作的。故事是说白居易与名妓裴兴奴互相爱慕,有白头之约。白贬官江州,二人分手。茶客刘一郎看上兴奴,欲娶回家。兴奴不从。刘遂与鸨母定计,派人假扮信差,报信给兴奴,说白已死。裴闻讯大恸,然也无计可施,被刘强娶。白居易与元稹在江州船上饮酒,听见邻船传来琵琶声,请来一见。原来是兴奴随刘贩茶至此。裴知白未死,知道上了当,趁刘醉酒,逃至白船,扬长而去。白召回京城,皇上将兴奴断与白,夫妻团圆。此故事乃是杜撰,裴兴奴原是唐代宫廷琵琶手,与白并无瓜葛。白居易与其诗中琵琶女萍水相逢,只是听了她的身世叙述,有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之句。这两句诗颇能与历代诗人的情感相通,因而著名。马致远此剧写白与琵琶妓的爱情故事,其戏剧主题已与白诗原来的主旨不同。士人与妓女恋爱而受巨商破坏,经历挫折,最后团圆的故事,在元代很流行。郑振铎曾著文《论元人所写商人、士子、妓女间的三角恋爱剧》,论述精辟,可参看。
此所选是第三折数曲。裴兴奴在浔阳江船上,独坐舱中,对着这江天景物,想念故人白乐天,不禁叹息自己的命运。【新水令】 写江上景色: 在夕阳的照耀下,但见寥廓的天空,和那暮色中苍茫的江水。翠色欲滴的群山,峰岚层叠,在晴空下蜿蜒。这简直是王维笔下一幅《江天秋月图》。并且与白居易原诗中 “枫叶荻花秋瑟瑟”、“别时茫茫江浸月” 的场景吻合。景虽美,心事却逐浪起伏。“冰壶天上下,云锦树高低” 两句,是写兴奴身处船舱,船随浪起伏,从她的眼睛看出去,天上下波动,锦树也在一高一低地摇晃。同时,这两句也为了写她的心旌摇动,思绪万千。这才有最后 “谁倩王维”两句,为的是写一个 “愁” 字。
【驻马听】 与 【步步娇】 因景置情,抒发商人妇的孤寂,怨恨刘一郎无情,感叹自己薄命。一、二句与三、四句是她与丈夫境况的对比。是那飘拂的青山那边的酒家沽酒旗,招走了刘一郎,经常使他尽醉方归。她却独守船舱,陪伴着她的总是那远处的钓鱼矶。“隐” 字用得好,钓鱼矶遮蔽了一条向远处伸展的路,而 “离人”由此而去,转过石头,消失在视线之外。她看到的是石,而联想到的却是在石后消失的人,大概是她此刻朦朦胧胧思念的人。这为她的孤寂又添上无穷的哀怨。她的心事被触发,感叹这江不是江,是武陵溪,是蓝桥驿。这是两个有着动人爱情故事的地方,前者是刘晨、阮肇遇仙处,后者是裴航遇云英的地方。“递流花草”、“幽囚风月” 则喻示情被禁锢。后两句写天阔雁稀,更添寂寥景象,用雁回衡阳典故,说衡阳搬到江州之北,故此大雁不到。百般无奈,她令梅香拂床,要去睡觉。见到绣着鸳鸯的被子,又引起伤感。因为她本来想嫁个多情郎君风流婿,没想到却嫁了个不知情为何物的商人,早早晚晚受孤凄。白居易《琵琶行》 写商人妇的寂寞,曰: “商人重利轻离别,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马致远此曲同样是写守空船的妇女,但因剧情要求,不仅写商人重利而且还写成嗜酒轻情的人,使裴兴奴的伤感更添悲剧色彩。
【搅筝琶】 则写兴奴边弹琵琶边怨琵琶: 历来琵琶多哀声,少欢乐多离别,她举的是昭君出塞的故事; “引商妇到江南” 应是指自己的经历。这一曲中,最重要的一句是 “想故人何日回归”,这是点睛之笔,她在四支曲中叹孤寂,怨命运,其根本原因是与白乐天生离死别,无穷哀怨也是因为思念故人。“生被这四条弦拨俺在两下里” 是以琵琶作比喻,仍然是叹息他俩不幸的遭遇。“拨” 字语带双关,既指弹拨琵琶,又指将他们情人生生地拆散,即景生情,用得恰当。
在马致远现存的作品中,“旦本” (旦角主唱的戏) 唯此一种。即是在佚失而今存目的作品中,“旦本” 也不多,可能还有两种: 《吕太后人彘戚夫人》、《孟朝云风雪岁寒亭》。他擅长写失意的文人,或神仙道士等人物 (当然名作 《汉宫秋》 是另一回事),这些人物因为对现实很不满,或者已经看破尘世,是一种骂世和玩世的态度。因而这些作品的风格是激越,是痛快淋漓。但他对写情,似乎不很擅长,而且,写得也少。这一剧中的唱词,虽然也下了功夫,算得上清丽,总觉得不够细腻委婉,女性特色稍差。明人王骥德说: “马于《黄粱梦》、《岳阳楼》 诸剧,种种妙绝,而一遇丽情,便伤雄劲。” 就持这种看法 (《曲律·杂论上》)。这也可算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