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记·李巡打扇 : 【引】 (丑) 莽衣三爪,玉印金箱,蒙王宠爱乐滔滔,这富贵人间稀少。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若要真富贵,除非帝王家。自家非别,乃刘瑾是也。今日伏事圣驾回府,还不见那李巡来迎接我。
(净) 有福之人人伏事,无福之人伏事人。禀上公公,李巡迎接。(丑) 儿,为何来得恁迟? (净) 小人在里面整办肴馔,故此来迟。(丑) 既是如此,我不怪你。(净) 公公,这一日在那里来? (丑) 我在万岁跟前回来。(净) 公公,既在万岁跟前行走,他怎么称呼你来?(丑) 儿,你且站着,待我讲与你听。
【寄生草】 当今称我为刘大哥。(净)既是称公公做刘大哥,还是旁边坐着?还是旁边站着? (丑) 赐绣不与我傍陪坐。(净) 既是坐着。怎的戏耍?(丑)他与我下棋打双陆,抹牌又掷骰。(净)公公,外面有李巡打扇,在里面有那个打扇?(丑)李巡我儿,你有所不知,方才天时炎热,万岁说道: “这几日天时炎热,刘大哥为何不用扇?”我说道: “万岁跟前,奴婢不敢使扇。”圣上说道日前外国进贡一把鹅毛扁扇,就将赐与我。他说道刘大哥,这几日,天炎热,就把鹅毛扁扇赐与我。(净)公公,万岁吃的肴味,爱着那一样来?(丑)他吃的羊羔美味,都只是香焚过。(净)公公,几时带李巡进去游一游,也见得皇宫内院。(丑) 儿,那是乌鹊飞不到的去处,你怎么去得?那皇宫内院多多少少,真个好景致也。你看那,皇宫内,锦绣窝,三十六宫七十二院,随圣驾,都游过。这快活,谁似我? 四海声名大,看将来只少一个皇帝做。李巡我儿,你与我打扇,待我打一个盹儿。
(净) 刘瑾这贼,心好不狠也。他就要谋皇帝做。自古道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不免将扇打死这贼。一则为国除害,二则与民分忧。岂不好也。(打) (丑) 内使,将李巡拿去杀了。(净) 公公,饶命。(丑) 你为何将扇打我? (净) 小人怎敢打着公公。小人方才打扇,只见一条花蛇在公公项下,走来走去,故此小人将扇打它下来,不觉打着公公。
【锁南枝】 刚打扇,公睡着,见一条花蛇七寸多。(丑)在哪里? (净)在公公项下似穿梭,口里进去,鼻子里出,后来还要钻耳朵。好似耕牛为主遭鞭打,哑妇倾杯反受拳。我今打蛇救公公,谁知道我反招其祸。
(丑) 是真?是假?(净) 小人怎敢妄言?
【前腔】 (丑) 听他言,喜气多,我想蛇钻七孔,真命天子;蛇钻五孔,五伯诸侯。蛇钻七窍非小可。我想昔日高帝斩白蛇于芒砀山中,后来以此得天下。我本是汉室一宗柯,想天下该当是我。李巡儿,我今权赏你缎与罗,但愿公公掌山河。李巡我的儿,大小官儿任你做。李巡儿,你是我心腹之人,你可到街头,寻一个相士进来,看我几时得做皇帝?
(净) 小人理会得。(丑) 不用再三亲嘱咐。(净) 想来都是会中人。公公进去了,不免背地笑他一会,多少是好。
【驻云飞】 平地风波,这样机关谁似我。打扇反招祸,巧计相瞒过。嗏,一心指望掌山河,把天下相谋夺。你本是内相之家,何不做个公公?过喜的是他人,笑杀是了我。
中国历来是注重文采的国度,古代的许多实用文章都写得音韵谐和、色彩斑斓,都算得是美文,比时下有些专业作家的文笔都漂亮。好多民间戏曲都可以看出地方小文人的加工,而成为美仑美奂的佳作。可惜这些混迹于江湖的才子连姓名都没有留下来。本出戏的作者亦不可考了。由于那是卑微的民间艺人的创作,官府不重视,民间本身的保存条件又很有限; 所以很多民间的珍宝闪现一时,就自生自灭或残缺不全了; 这是中国文化中悲哀、无奈与遗憾的方面。在千百万个遗憾的实例中, 《弓记》 就是其中之一。 (《弓记》, 一作 《彤弓记》。彤 (tong) 弓,朱红色的弓。) 我们现在已经看不到它的全貌,《李巡打扇》 只是其中短短的一折。我们不敢妄猜整出戏的故事情节,在此只交代一些有关的背景情况。
《李巡打扇》 又名 《刘瑾思位》。刘瑾是受到明代中叶武宗皇帝骄宠的阉宦,他朝思暮想的是皇帝的位; 李巡是小太监,是刘瑾的干儿子、贴身侍卫,“打扇” 是指他给刘扇扇子。
明代是实行白色恐怖政策统治的朝代。开国皇帝朱元璋设立锦衣卫,第三代皇帝成祖又设立东厂,第九代皇帝宪宗又设立西厂; 这些都是特务机构,用于监视、威慑、诛杀国内一切有异议、异动者。刘瑾官拜东西厂总管,成为秘密警察头子。历来皇帝都犯有多疑症,朱元璋因此而流放了、甚至杀害了一大批跟随他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兄弟; 也正是因为他对兄弟们的不信任,他才以锦衣卫为直属自己的亲信、心腹和打手。后来的皇帝更是变本加厉。刘瑾在东西厂之外,添设了办事厂,用于监控东西厂。刘瑾本来在昏君纵容下就骄横跋扈,执掌大权后更是肆无忌惮、忘乎所以,妄图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的处境改为 “万万人之上”。正如他在本出戏中所说: “我本是汉室一宗柯,想天下该当是我 (的)。” 汉室即刘邦所创建的汉朝皇室,所以说与他同宗。自从曹 (操) 魏夺走了刘汉,这天下已改姓了好多次;现如今他刘瑾要把天下重新从朱姓手中夺回来。这个愚昧之徒居然要找算命先生来告诉他: “几时得做皇帝?”
朱元璋立基之时,鉴于前朝阉竖弄权甚至灭亡的惨痛教训,规定太监不得干预朝政;但是中国的官僚都喜欢别人把他当成老爷,都喜欢被哄着、呵着、侍奉着、奉承着。也许有真才实学的人不愿意或反而不善于经营此道,而老爷身边总会有一般卑鄙小人深谙此道,他们可以牺牲人格和尊严,甘于被玩弄,乐于被差遣;当然,这背后的目的是昭然若揭的,那就是权和利。一旦权、利得手,他们就会反过来,对老爷进行利用、威胁甚至迫害。中国历史上的每一回太监弄权的方式和过程都如出一辙。
我们且从本出戏中刘瑾的所言所行进行例证。
“蒙王宠爱乐滔滔,这富贵人间稀少……” 刘瑾所唱所白的开头几句活画出了一副小人得志的丑恶嘴脸。他的 “乐滔滔” (即乐陶陶) 来自 “富贵”,而他的“富贵” 来自君王的 “宠爱”,那么他的 “宠爱” 又是如何得来的呢? 原来他练就了不少戏耍的本事,供皇帝老儿解闷,什么下棋咧、打双陆咧、抹牌咧、掷骰咧,不一而足,整个一弄臣; 皇帝老儿当然心花怒放,不仅与这佞臣同吃同玩,还大手大脚地赏赐金银财宝,甚至不成体统地与之称兄道弟。怪不得这奸贼洋洋得意地说:“当今称我为刘大哥”。“当今” 实指 “当今圣上”。孔子说君子要有 “威” 有“派”,像武宗那样与太监厮混的皇帝不仅自个儿掉了架子,还助长了太监的威风和霸气。
李巡是一介小太监。由于太监不能生儿育女 (可以娶妻甚至纳妾),所以老太监喜欢认一个甚至几个小太监为干儿子。戏中刘瑾就唤李巡为 “我的儿”。其实这种关系是勉强的、指派性的。李巡之类的小太监未必打心底里认可,但慑于淫威,也不得不服从,进一些扇扇风之类的孝道。
刘瑾意欲谋反。李巡却并不与之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而是相反,在他知情后,他立即就对这干爹起了不共戴天的仇恨,心中暗骂刘为贼,还自认忠臣,鼓起精忠报国不怕死的勇气,趁刘瑾瞌睡之际,他举起皇帝赐与刘的鹅毛扇要为国除害。于是到了全剧的高潮。李的扇子还没落下,刘就醒过来了,并觉察到了李的用意。以他暴戾而霸道的性格,当场命令内使“将李巡拿去杀了”。
李巡吓得一边乱喊冤枉,一边急中生智,现编了一个谎言,说他打的是一条花蛇,那蛇在刘的脖子上爬动,所以打着了刘。这个谎被他越编越邪呼,说那蛇从刘的“口里进去,鼻子里出,后来还要钻耳朵。” 这话正中刘的下怀,因为他相信那样的迷信说法: “蛇钻七孔,真命天子; 蛇钻五孔,五伯诸侯。” 李巡能过这一生死之关,不是因为他的谎言编得多么无懈可击,而是刘瑾实在太愚蠢,以至于被这样一个荒谬的谎言牵着了鼻子。
《弓记》 是一部时事剧, 在时代阉宦横行的时候编演, 表现了当时人民对恶势力的痛恨和斗争。据叙述魏忠贤实事的小说《梼杌闲评》 记载,武进士顾同黄,因点演这本戏,竟被魏忠贤的爪牙加罪斩首。这件事反映了奸党的残暴,也说明了他们内心的虚弱与恐惧。
这出戏写得跌宕起伏、滑稽诙谐,富有喜剧色彩。演唱时,配以打击乐和鬼脸,肯定会令观众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