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绝倒 : (生扮舜引外走上) (生) 几日来与老亲海滨遵处,终日悠闲,好乐也呵!
【仙吕北点绛唇】大海嘘涛,远山独眺霜天晓。自在逍遥,记不起闲烦恼。
(外)我儿!您当初由农陟帝,好不荣贵。如今因我又做农了。(生)舜虽为帝,何尝不念畎亩之中。
【北混江龙】空惭不肖!历山数载自悲号。栖身田泽,混迹渔樵。三十鳏夫非抱恨,一双弟妹正无聊。荐贤四岳,觅配多娇。半生尘土,两鬓霜毛。莽山川解不得俺心忧,好宫阙讨不得爹行笑。梦回成幻,老去谁招?
《齐东绝倒》 一剧计南北曲四折,其本事杂取《尚书》、《史记·五帝本纪》、《孟子·万章》 等书,写成一幕舜父瞽瞍杀人获罪、舜负父而逃的故事。剧写已禅位的唐尧率四岳百揆朝见舜帝,司刑的皋陶、尧子丹朱、舜弟象、舜子商均、舜父瞽瞍也前来参加朝见。朝见前,唐尧先述说了几件不为人知的帝王隐私: 舜居尧宫时曾苦逼尧子丹朱; 尧、舜同为黄帝之后,尧却将两女娥皇、女英嫁舜,论起辈分,二女应是舜的姑婆了; 虞舜还曾囚禁过唐尧。紧接着,舜弟象交代了昔日自己为霸占家产、垂涎嫂嫂,曾伙同爹娘迫害哥哥。瞽瞍也回忆了自己自恃为天子之父,杀死典乐夔的儿子胄子。朝见后,皋陶奏瞽瞍杀人事,舜虽交由皋陶发落,但他既不想处死父亲,又不愿枉法,窃拟微服负父,逃往荒僻海滨。娥皇、女英虽百般阻拦,舜还是悄悄负父出逃。当唐尧派象和商均追到海上,舜已爱上了长天松涛、碧海流云,抛弃了国家愁、夫妻恨,只愿海上怡然快活,弃天下如敝屣了。最后,舜之后娘到东海一顿哭骂撒泼,虞舜才无奈回朝。百官迎接、皋陶请罪、唐尧也曲言回护,虞舜才释怀,重登皇帝宝座。
作者自比于齐东野人之语,以虞舜枉法、皋陶宽宥的游戏笔墨,敷衍帝王家事,调侃前贤先圣,看似荒诞不经,但却塑造了一个视孝亲比权位更重要的帝王形象。作者对儒家的圣贤理想,以及与之相联系的儒教信条和伦理规范,予以了尖刻的讥刺和批判,真可谓翻倒内囊,尽显败絮。剧作将重心放在虞舜心灵自省过程的剖解上,一面,借朝见前后其他人物的表演及笑谑极尽讥嘲之能事,抖落出淋漓的渎圣锋芒; 另一面,又通过虞舜朝见时的局促不安和出逃之举,流露出浓重的悯圣意识: 在位而不能全父,拥有天下社稷、至尊帝力而不能享受起码的家庭生活快乐; 弃位方得保全天伦亲情,并能重温渔樵耕钓、天性自然的生活。这两种生活情境的对比,无形中将儒家尊奉的圣贤理想、道德教条无情地打碎了。渎圣与悯圣意识的交织,构成了此剧鲜明的时代色彩,昭示出新思想对旧制度的强烈冲击和震撼。
【仙吕北点绛唇】 和 【北混江龙】 两只曲子,表现的是舜逃到海滨后、沉醉于天风海涛的安闲欢悦之情,以及他在念及家国不能两全时的苦闷心境。
舜遵从父命来到海上,镇日欣赏海风松涛、金秋景色,逍遥自在,完全抛开了过去儿女家私、权势利欲的烦恼,心情无比宽松愉快。经父亲 (外扮) 提醒,他才追恋起往日在历山躬耕垅亩、潜心务农、体贴民生的生活: 那时或躬耕于田亩,或渔樵于山水,三十未婚也无所谓,弟弟妹妹天真活泼也开心,多么值得怀念呵! 想及此,不禁大呼: 惭愧呵,您这不肖之子! 一当做了皇帝,忙不迭地招荐天下贤良,挑选文官武将,还要三宫六院地把嫔妃选进宫来。半生劳碌,两鬓染霜,到头来落得个孤家寡人、累及父母,到头来落得个忠孝两难、狼狈逃窜。如果不能享受生之快乐,不能体贴一个人应该拥有的最基本的天伦之情,帝位权柄于我何益? 即使身为万乘之尊,即使拥有江山社稷,如果不能为生身父母尽孝,让他们在有生之年过上舒心惬意的日子,人生还有什么生气和意趣? 这真是多大的江山也解不了俺心中忧患,多美的宫殿也讨不到爹娘的笑脸。如今梦醒了,一切都成过去,否则后悔也来不及了。
虞舜在海滨自然风光的淘洗之下,心灵次第展开了一幅幅异样的风景: 一则是荣华在握而忧患难平的赫赫大帝,一则是栖身畎亩、陶陶而乐的农夫渔父; 一面是苦涩不堪的帝业回忆,一面是东海之滨父子悠闲的海天游赏。大起大落的人生变幻、“由农陟帝” 又弃帝而农的戏剧性经历,使得虞舜真正感到: 普通平民的身份和自食其力的生活,才更符合天伦人性,而天子圣贤,却逆亲失睦、灭伦悖理,帝位权力真乃人生的不幸、心性的荼毒!
《齐东绝倒》 是吕天成唯一传世的杂剧作品,其曲辞符合人物声口,语言本色而充满机趣,以对白连缀场面的功夫也很老到,而且其思想立意颇高。它与 《一文钱》 等明代其他杂剧都属于暴露性的一类作品,虽系编排历史,却与现实切合,第一次在戏剧创作史上直言不讳地冒犯了儒家经典、古圣先贤,将儒教纲常的绝对权威和伦理信条践踏在脚下,极尽玩弄调谑,离经叛道之能,昭示了带有梦幻色彩的理想意识和时代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