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枕障 :
李白
巫山枕障尽高丘,白帝城边树色秋。
朝云夜入无行处,巴水横天更不流。
这首诗是乾元元年 (758),李白因参加永王李璘幕府而被流放夜郎(今贵州省桐梓县) 途中,行至巫山所作。李白过巫山曾登巫山最高峰,《巫山枕障》 当是这次登山时的所见所想所感。
诗的头两句先从登巫山最高峰所见景色写起: 远远望去,巫山的座座山峰连成高丘,像屏障一样横卧在那里; 远处的白帝城树叶变色,一片清秋景象。这是写景,但更是抒情。
诗人有安邦济世之志,却一生遭遇坎坷,怀才不遇,不仅雄心未展,壮志未伸,反而屡遭挫折和打击,最后竟获罪流放。流放途中,诗人见巫山枕障、白帝秋色,顿生万般感慨: 巫山枕障,高丘林立,人生道路何其艰难; 时令是秋天,自己也到了人生的秋天 (诗人当时58岁),偏又身遭流放,前途未卜。这种苦闷无告的心情都在这两句诗中得到形象的体现。
但如果仅仅是哀叹,李白就不成其为李白了,诗的重点在于后二句。诗人从巫山最高峰下山时,恐怕已是暮色苍茫了,于是想到巫山神女,更看到横亘天边奔流的长江,心情更加不平静,不由地高吟:“朝云夜人无行处,巴水横天更不流。”这里的朝云,指巫山神女。宋玉《高唐赋》:“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阴,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朝视之,如言。故为立庙,号曰‘朝云’。”巴水,指川东一带的江水,这里指三峡一段的长江。更,岂。如杜甫《春日梓州登楼》诗:“战场今始定,移柳更能存!”又杜甫《三绝句》之一:“群盗相随剧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这里的“更”,都是“岂”的意思,表示反问语气。这两句说: 巫山神女夜间归来也没有可行之路; 连天的长江岂不在浩浩荡荡地奔流! 这里诗人用浪漫主义的想象写出巫山神女夜归觅路的情景,用高亢激昂的语言唱出了全诗的最强音:“巴水横天更不流。”
诗人想摆脱现实生活中的苦闷,常常把希望寄托在访道求仙上,“仙人如爱我,举手来相招”(《焦山望松寥山》)。所以诗人的诗较多地借助于浪漫主义的丰富想象来表达理想。既到巫山,诗人很自然地想到巫山神女。而在这茫茫黑夜,巫山神女即使回来,恐怕也不会找到可行的道路。实际上诗人的言外之意是: 神女都无路可走,更何况流放中的“谪仙人”呢! 这是诗人苦闷中的自我安慰。但李白毕竟是李白,尽管巫山神女踪影难觅,当他看到连天的长江水汹涌澎湃,奔流不息,便心情激动,浮想联翩,吟出了“巴水横天更不流”,道出了人生总是有路可行的真谛。在那样的逆境中,诗人年近花甲,还在忧国忧民,对前途抱有一线希望,期待事情会有所转机,“我愁远谪夜郎去,何日金鸡放赦还?”(《流夜郎赠辛判官》) 永不绝望的思想,正是诗人要表达的。果然诗人在白帝城遇赦,随即买舟东下,并写下著名的《早发白帝城》,其喜悦之情,和这首《巫山枕障》形成强烈对比。
诗人的创作手法是高超的。这首绝句把丰富的想象与面对的现实巧妙地融为一体。全诗仅28个字,通过诗人的妙笔,就把重峦迭嶂的巫山,白帝城的秋色,夜行的神女,连天的巴水构成了四幅既可彼此独立又前后连贯的画面,给人以美好的享受:“巫山枕障”自是一幅壮丽的画景;“白帝秋色”虽给人以肃杀之感,却色彩绚烂; 尤其是后两幅,“神女夜归”充满神秘色彩,引起人们无穷的遐思;“巴水奔流”壮阔雄伟,给人以鼓舞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