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婕妤①(三首) :
玉窗萤②影度③,金殿人声绝。秋夜守罗帷,孤灯耿④不灭。
宫殿生秋草,君王恩幸疏。那堪闻凤吹⑤,门外度金舆。
怪来⑥妆阁闭,朝下不相迎。总向⑦春园里,花间笑语声。
据唐诗选本收录情况推测此诗作于天宝三载(744年)之前。
其一首句“玉窗萤影度,金殿人声绝”,精致美丽的窗前,萤火虫的影子飞过,金碧辉煌的宫殿已悄无人声。是谁在注视着窗上萤火虫的影子,在听着渐渐消散的人声?必是一个寂寞人。“玉”窗,“金”殿这样富丽的辞藻烘托出的是萤“影”、声“绝”这凄凉的意象。果然之后抒情主人公出场,“秋夜守罗帷”,入秋了,天凉了,床前丝缦华美,而床上的主人却无心入睡,正如窗前孤灯耿耿不灭。 “耿”乃此诗诗眼。何为“耿”?《广韵》: 耿介也。《冯衍·显志赋》: 独耿介而慕古兮。《徐敬业诗》: 少年负壮气,耿介立冲冠。又《韵会》: 不安也。《诗·卫风》: 耿耿不寐。《传》: 耿耿,犹儆儆也。钱氏曰: 耿耿,小明,心有所存,不能忘之貌。班婕妤之所以为后人反复吟咏,并不只是因为她是弃妇、怨妇,她更为人熟知的是自己得宠时因“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拒与成帝同辇、赵飞燕得宠时主动自请侍奉太后的耿介。而即使《怨歌行》并非出自其手,以常情度之,作为曾经得宠的婕妤,远离君王独居,长夜不寐,能不忆及往昔,心中“有所存”,“不能忘”?如此看来,此句浑不知在写人还是在写灯,灯与人已化为一体。明人顾璘认为此诗“咏婕妤而犹为含希宠之态,似非婕妤本相”,似未得摩诘真意。
其二起句“宫殿生秋草,君王恩幸疏”,直陈,宫殿、秋草,冷落之象无需多言。紧接着“那堪闻凤吹,门外度金舆”,视觉转听觉,调动起读者丰富的感官体验。秋草的萧瑟景象与金舆的富丽堂皇,眼前“宫殿生秋草,君王恩幸疏”的冷落寂寥与“凤吹”声声、“门外度金舆”的热闹喧嚣形成鲜明对比,而人物命运与他人、与昔日的对比皆在其中。是谁在看秋草、听凤吹、想象金舆路过的景象?是那个君王恩幸已疏,寂寞彷徨,对目下生活和未来命运充满忧虑迷茫的被冷落者,她在细细地听着门外的声音,猜度着是谁在说话、在笑,这金舆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而君王正乘金舆往幸、甚或此刻正与君王同乘金舆的得意人,自是无暇去猜度已生秋草的宫里是不是有个失意人,这个人的所思所想所为亦何足挂怀;当日情爱缠绵不欲一刻分离以至有同辇之请的君王此刻经过寂寥的宫前,是否还会想起这位曾经的意中人?
其三诗意显豁。难怪不再精心梳妆,因为君王下朝以后也不会再来临幸。想来他总在花园中吧,春光明媚,有人与之笑语相伴。同是以我之寂寥冷落与人之笑语明媚对比,宋词名作李清照《永遇乐》“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则语言略嫌直露,人物也纯是可怜。而此诗淡然的语气则令人体味想象出主人公怨而不卑的形象。故宋人刘辰翁评此诗“语皆不刻而近”,明人顾可久则说它“含蓄、悠长、冲雅”。
古乐府歌辞中有《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以团扇秋来见捐喻人之中道被弃,传为班婕妤所作,故后世诗人总以其为宫怨代言人。王维《班婕妤三首》亦写婕妤之怨,而其二“度金舆”许是理解这组诗的关键。除了与“生秋草”的表面对比,“金舆”在此诗中另一意涵在于暗用“婕妤辞辇”的典故。婕妤此行在道德舆论中获得了极大的赞美,不仅当时受太后称赞“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后世亦为史家和文人墨客吟咏不绝,东晋顾恺之名画《女史箴图》亦有描绘,而成帝本人如何看待此事呢?也许敬佩之外,感到的是被所爱女子教育的尴尬,亲密意愿落空的失落,从其此后宠幸道德上颇为人非议的赵飞燕姐妹,便可知成帝并不是为作“圣贤之君”会置个人情感、私欲于不顾的君王。此时的婕妤不知有否为当时的高尚略感失落、后悔,还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坚守初心,我自观秋草,任你度金舆?若《怨歌行》等怨词果出其手,那么她有否后悔当初辞辇的高尚,而在飞燕得宠后自请侍奉太后在高尚之外有没有那么一点儿赌气的意味,长夜寂寥之时有否后悔当初的赌气?这些都是千古文人猜度不尽的话题。情与理向来并不统一,如何取舍,也是永恒话题。
全诗不着一“怨”字,而婕妤内心的幽怨却于千年之下仍真切可感。作者准确地选取了几个典型意象,寥寥几字,便将主人公内心的万千思绪萦于读者之怀。而其二“度金舆”暗用辞辇之典,则使其一的孤灯不寐、其三的妆阁不开这些传统怨妇意象都具有了别样的意涵,这怨是单纯的怨,还是怨而不悔都可作多种解读,言有尽而意无穷,正得诗家要旨,难怪清人黄生极赞此诗“本意一毫不露,作法高绝,从来诸作,皆可废矣”。